唯獨林朝截然不同,不論何等話題,皆能從容接話,引經據典信手拈來,卻又不迂腐守舊,總能跳出世人固有的桎梏,說出一番通透獨到的見解。
她懂聖賢書,卻不被聖賢書困住;知世俗規則,卻不願屈從世俗不公。
公堂斷是非,她心有悲憫、剛正不阿;閒時品茶閒談,她自有格局、自成天地。
這般眼界、心性與通透的智慧,別說尋常寒門學子,便是飽讀詩書的世家才子、朝堂官員,也難以企及。
「老夫行走世間數十載,閱人無數,從未見過如你一般的少年。」無崖子緩緩開口,語氣鄭重誠懇,「年少卻沉穩,博學不驕矜,心懷大義又懂得體恤凡人疾苦。
你的見識胸襟,確實勝過當朝大半文人官吏,連宰相也未必有你這般通透的本心。」
話音落下,一旁的無憂也連連點頭附和:「是啊林公子,我跟著先生遊歷多年,見過無數才子名士,沒人能像你這般厲害,什麼都懂,什麼道理都講得清清楚楚!」
林玉娘聞言唇角噙著淺淺笑意,神色淡然無半分自得。
她兩世為人,看過人間百態,歷經世事浮沉,見識本就遠超這個時代的古人。
所謂的獨到見解、通透道理,不過是她歷經滄桑後的尋常本心罷了。
「先生過譽了。」林玉娘抬手執壺,緩緩為二人續上清茶,茶香裊裊,溫柔沖淡,「不過是見得多了,想得通透些罷了。
世間道理本就簡單,世人多被名利、規矩、偏見困住雙眼,才把簡單世事過得複雜。」
無崖子看著她雲淡風輕的模樣,心中的疑惑更甚。
這般通透心性,絕非閉門苦讀、鄉野生長能夠養成。
他沉吟片刻,再次輕聲追問:「你既有龍鳳雙胎稚子,想來家中應有賢妻持家。
不知尊夫人是何出身?能得你這般人物傾心相守,定是世間難得的奇女子。」
他這番問話小心翼翼,並無打探窺探的惡意,只是真心好奇,究竟是什麼樣的家世、什麼樣的佳人,才能養出、配得上這般獨一無二的少年。
林玉娘抬眸,眼底掠過一絲狡黠的笑意,藏得極淺,轉瞬即逝。
她心中暗自玩味:無崖子一生閱人無數,自詡識人精準,若是讓他知曉,他一路敬重、欣賞、連連讚嘆的絕世奇才林朝,根本不是男兒郎,而是一介女流。
自己口中的成家、龍鳳孩童,皆是她生育而來,不知這位大儒會是何等震驚錯愕的模樣。
心念流轉,她面上依舊溫潤從容,不答反問:「先生這般執著於我的家事,可是覺得,我的來歷,太過蹊蹺?」
無崖子坦然頷首,並不遮掩:「確實蹊蹺,你無師門傳承,無世家庇佑,談吐學識、胸襟格局卻遠超世人,偏偏來歷一片空白,如同憑空出現一般。
老夫活了大半輩子,實在無法看透你。」
「看透不透,本也無關緊要。」林玉娘輕輕轉動手中的小茶杯,眸光清澈溫柔,「世人識人,看的是品行心性,而非出身來歷。
我心向善,行正道,護弱小,無愧於天地,無愧於本心,便足夠了。」
無崖子微微一怔,隨即撫須長嘆。
此言一出,境界高下立判。
難怪此子能跳出世俗桎梏,不拘一格,原來心中始終守著最純粹的大道本心。
「說得好!」無崖子由衷讚嘆,「品行在心,大道在身,出身從不是評判一人的標尺,是老夫執念了。」
房間茶香悠悠,窗外微風穿巷,吹散了俗世喧囂。
無崖子看著眼前從容溫潤、深不可測的少年,心中愈發好奇。
他隱隱預感,這位神秘莫測的林朝,身上藏著的秘密,定然會驚世駭俗。
無崖子指尖摩挲著溫熱的茶杯,眉峰微蹙,那份探究並沒有完全散去。
這些天朝夕相處,他早已摸出幾分林玉娘的脾性。
這人看似隨和,天南地北什麼話題都能陪你暢談,經義、吏治、農桑、市井生計,信手拈來,每每都能翻新一層道理,叫人茅塞頓開。
可但凡觸及自身來歷,便輕描淡寫四兩撥千斤,淺淺繞開,不肯深說半分。
「你說得有理,品行在心,出身為末。」無崖子緩緩開口,話鋒微微一轉,「只是老夫閱人一世,見過太多飽讀詩書之人,知道理卻難行道理。
嘴上說著體恤黎民,遇上利害關頭,便只顧保全自身。
可你不一樣,公堂之上敢站出來為孤兒寡母對峙縣太爺,不圖錢財,不謀名望,僅僅只是於心不忍。
這份知行合一,才最是難得。」
無憂托著腮坐在一旁,聽得連連點頭:「先生說得是!好多讀書人滿口仁義,真要攤上得罪大族的事,躲得比誰都快。」
林玉娘執起砂壺,再度往杯中注入澄澈茶湯,熱水衝過干葉,馥郁茶香再度漫開。
「知而不行,便是空談。」她語氣淡淡,「聖賢書卷寫滿仁愛,若是只用來作談資、博名聲,那讀書又有何意義。
見弱者受難,力所能及便伸手扶一把,僅此而已。」
無崖子望著她,忽然笑了一聲:「你這番論調,若是傳到那些書院老儒耳中,怕是要被斥為離經叛道。
世人皆說,男兒當建功立業,求取功名,你一身驚世才學,卻好似毫不在意仕途前程。」
林玉娘垂眸看著杯中浮沉的茶葉,唇角漾開一抹淺淡笑意:「功名利祿,未必是唯一出路。居廟堂可以安百姓,處江湖一樣可以護良善。」
這話撞進無崖子心裡,讓他默然良久。
他這一生,大半歲月都寄望於科舉朝堂,渴望以官位推行仁政,見過官場傾軋,也見過官吏昏聵,心中不是沒有失意。
可皇帝昏聵,年輕時他帶出來的學生基本上都入了仕途,可他們其中許多都未做到仁政。
有些還和貪官同流合污魚肉百姓。
他這一生只收過一個親傳弟子,可惜他太過迂腐, 可眼前這人年紀輕輕,竟已經看透這一層。
「嘆只嘆,朝廷若是多幾個如你這般心思之人,民間便能少許多冤屈。」無崖子撫須感慨,隨即又繞回方才的話題,「方才說起你的一雙龍鳳孩兒,兩個五歲孩童。想來尊夫人定是溫柔賢慧,家中可有長輩?」
他依舊不願放棄,想要從零碎細枝末節拼湊出林玉娘的身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