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考舍後各司其職,獨立答卷,不得交頭接耳、不得探頭張望。」
「筆墨紙硯考場齊備,不許私藏片紙隻字,一經查出夾帶舞弊,即刻逐出考場、除名學籍,永世不得再入科舉!」
「答卷之時,字跡工整、卷面潔淨,審題謹慎、落筆沉穩。」
「爾等不論年歲長幼,今日入此貢院,皆是求學士子,當守本心、守規矩、守斯文風骨。」
一番考場訓誡,條理分明、威嚴公正。
訓話完畢,全場鴉雀無聲。
沈文杰目光再次輕輕掠過隊列末尾的裴言辰,語氣稍稍放緩,多了一絲讚許:
「世人求學,多論年歲。殊不知,向學之心,不分老少。」
「有志不在年高,今日既有幼童立志赴考,足見我江都縣文風興盛、後生可畏!」
這話一出,在場所有年長學子皆是心頭一震。
眾人齊刷刷轉頭,目光全部落在小小的裴言辰身上。
原來縣令大人早就知曉這小娃娃前來應試,非但不阻攔,反倒當眾讚許!
一時間,原本心底暗藏輕視、看熱鬧的學子,盡數收起了小覷之心。
小小裴言辰聽聞此言,依舊神色平靜,微微垂眸,規矩行禮,謙遜有度,不驕不躁。
沈文杰見他這般沉穩心性,心中更是暗暗點頭。
這般定力、這般氣度,別說五歲稚童,便是十幾歲的老生,也未必能及。
隨後,沈文杰揚聲下令:「時辰已到!諸位學子,依次入舍,開考!」
一聲令下,衙役分立兩側。
一眾學子井然有序,依著號牌次序,紛紛踏入兩側規整的獨立考舍。
小小的裴言辰跟著隊伍,不急不緩,小步子穩穩前行。
他身形雖小,步履卻端正沉穩,每一步都踏得規整有禮。
外人皆當他是稚子逞強,唯有他自己知曉——
今日童生試,不過是他漫漫求學長路里,最尋常的第一步。
考場大門緩緩閉合,隔絕內外。
一場震驚江都的五歲幼童童生應試,正式開考。
庭院深深,鴉雀無聲。
青瓦之下,百間考舍整齊肅立,每一間都獨隔一隅,紙筆端正、硯墨備好,靜待考生落筆。
江都縣縣試共五場,層層篩選、一場比一場難。
第一場最重、最嚴、淘汰最多,謂之正場。
二場初覆、三場再覆、四場連覆、五場末覆,越往後越重經義、重見識、重心性。
往年數十上百學子,往往第一場便刷掉大半,能堅持到末覆者寥寥無幾。
眾考生坐定之時,無不屏息凝神、手心發汗,心中反覆默背四書五經,不敢有一絲鬆懈。
裴言辰端正坐於案前。
小小的身子端得筆直,一雙清澈黑眸靜靜落在剛發下的第一張試卷上。
他神色淡然,無半分孩童浮躁,眼底只有沉靜、通透、胸有成竹。
第一場:正場。
考題一:四書文——《論語》題:學而時習之,不亦說乎
考題二:四書文——《孟子》題:仁者愛人
考題三:試帖詩——五言六韻:賦得秋高氣爽
滿堂學子見題,紛紛鬆了口氣,又暗自緊張。
題目看似基礎,卻最考驗立意、章法、文采、心性,稍有淺白便會被直接淘汰。
眾人提筆遲遲思索,反覆斟酌破題。
唯獨裴言辰,目光一掃題目,瞬間瞭然。
小手握筆,腕力穩得不像五歲孩童,墨落紙端,字字端正、章法嚴謹、立意遠超老生。
裴言辰答卷·第一篇《學而時習之,不亦說乎》
「學為修身之本,習為進道之階。
人之初生,性雖本善,質猶未明。必賴聖賢典籍以開蒙,賴日日溫習以固本。
所學之道,非一朝聽聞之虛知,乃時時踐履之實功。
晨誦詩書,日省其身,夜思其理,日積月累,學識漸進、心性漸寧。
學有所得,心有所悟,解惑去疑、通達明理,心中自有清歡,是為悅也。
世人求學多求虛名,唯聖賢之學潤身潤心,習而不倦、學而不厭,此為真學之樂。
君子立身,終身向學,時時自省、時時精進,方不負聖賢教誨。」
字字精煉、破題中正、立意醇厚,無一字稚嫩,通篇老成端正。
沈文杰站在他的考棚前,看著他沉穩落筆,書寫流暢,雖然小小年紀,但一手字已見風骨,看樣子平時不少用功。
裴言辰寫得入迷根本沒發現他的考棚前站著縣令,直到一題答完,他才抬頭,這才看見縣令站在他面前。
他對著沈文杰粲然一笑後,又開始了第二道答題。
沈文杰詫異,剛剛他也看過其他學子答題,沒發現他時,都很正常,但發現他站在面前,神情一下就開始慌亂了起來。
只有這個小小年紀的裴言辰,不光看見他不害怕,還對著他笑。
沈文杰對他刮目相看,這般心性的孩子,也只有林玉娘這種心性的母親才能養育出來。
裴言辰答卷·第二篇《仁者愛人》
「天地之間,人為至貴;聖賢之道,仁為至大。
仁者之心,寬厚慈和;仁者之行,普惠眾生。
不以己貴而驕人,不以己能而薄人。
待親以孝,待長以敬,待友以誠,待眾以恕,是為愛人之本。
仁者無私心,無偏見,無苛責。
見人困苦則憐之,見人愚鈍則容之,見人得失則諒之。
博愛無私、厚德載物,此為孔孟傳世之仁。
天下歸心,始於愛人。」
短短百字,格局極大、心性極正,遠超普通童生淺薄立意。
試帖詩·賦得秋高氣爽。
天高雲盡淨,
氣爽送清光。
遠岫含青黛,
長風拂早霜。
稻禾盈野熟,
天地入詩章。
盛世山河闊,
清秋歲月長。
格律嚴絲合縫、意境清雅、收尾開闊,考官見之必贊。
第一場考卷,裴言辰一氣呵成、落筆無滯、卷面零塗改,乾淨得極致。
旁人尚在苦苦構思、反覆修改,他小小年紀,已從容收筆。
未時末裴言辰就已經把所有的答卷答完了。
烤籃里有奶奶給他準備的糕點,他就著水囊里的水把自己餵飽了。
看著對面的學子還在奮筆疾書,他打著哈欠,趴在桌上睡了。
直到酉時,衙役敲響了交卷的銅鑼,裴言辰才伸了個懶腰起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