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心裡揣著萬千牽掛,只盼能早日踏入揚州,回到孩子們身邊。
而遠在江都縣的裴家,團團正坐在書桌前,握著毛筆,一筆一划抄寫四書。
窗外春風拂過庭院,桃花開得灼灼。
距離二月十八發榜之日,還有八日。
貢院的牆壁上,還未張貼最終的縣試總榜。
可整個江都縣的讀書人,都在議論那個第一場便拔得頭籌的稚童。
人人都在猜測,這個年僅五六歲的孩童,能不能穩穩拿下縣案首。
團團放下手中毛筆,抬眼望向窗外的春日,小小的心裡,也在靜靜等候最終的結果。
他心裡隱隱期盼,若是能夠得中,便可以早點幫阿娘撐起這個家。
官道上的車馬還在趕路,江都縣的燈火靜靜搖曳,一邊是歸心似箭的母親,一邊是靜待放榜的稚子,隔著遙遙路途,彼此惦念。
而揚州總兵府書房,裴元俊看完裴滿貴送來的信,他激動的站了起來,「哈哈哈,不愧是我兒子,童生試第一場就考了頭名,他才五歲多,這要是考上秀才,簡直是光宗耀祖啊!」
趙勝也有些意外,將軍的那個孩子他看見過,不光長得好看,而且看起來就十分的聰明,可惜,兩個孩子都跟著將軍的前夫人,要是跟著將軍,將軍這輩子也算是有後了!
「恭喜將軍,小公子乃神童,只可惜.................」趙勝的話沒說完,裴元俊自然知道是什麼意思。
「備馬,我現在就要回江都縣,團團和圓圓是我裴元俊的孩子,我一定要把他們要回來。」裴元俊眼神堅定,不管付出什麼代價,他都要把孩子要回來。
書房外的蘇曼握著托盤的手有些發抖,他們已經成親兩個月了,夫君只有前一個月天天留宿她房裡,這一個月來,夫君一次都未踏進她房門一步!
難道夫君是厭棄她了嗎?雖然知道夫君上戰場前已經成親了,那位夫人還給夫君生了一對龍鳳胎,也不知道是不是姐姐使了什麼手段,讓夫君和那位夫人和離了。
她摸了摸扁平的肚子,心裡還是有些難過的。
不過那是夫君的孩子,夫君要是真的把兩個孩子帶回來,她也會把他們視若己出的,絕不會虧待。
她輕輕的嘆了口氣。
「誰在外面?」裴元俊的聲音響起。
蘇曼也沒迴避,「夫君,是我。」
蘇曼推門進來,裴元俊的臉色有些不好,「你都聽見了?」
「嗯,聽見了,我和夫君一起去接孩子,他們畢竟是夫君的親骨肉,哪能讓夫君的血脈留在外面,這次去,我們也勸一勸爹娘,讓他們來揚州府,我會好好伺候他們的。」
裴元俊聞言一怔,原本緊繃冷硬的神色稍稍鬆動。
他原本已經做好了爭執的打算。
蘇婉從前總在他耳邊絮絮低語,一句句裹著軟話,內里全是挑唆,說裴滿山夫婦偏心林玉娘,看不起他這個兒子,斷親之事全是老兩口固執不近人情。
長久下來,他下意識覺得,後娶的女子大抵都介意前頭留下的孩子,更不會樂意同與公婆相處。
可眼前的蘇曼眉眼溫順,語氣真誠,不見半分牴觸怨懟。
「你願意同我一起去江都縣?」裴元俊的聲音不自覺放輕了幾分。
蘇曼將手裡端著的托盤輕輕放在書案上,垂眸淺淺一笑,指尖微微攥著帕子:「他們是夫君的親生骨肉,便是我的孩兒。
公婆養育夫君長大,本就該承歡膝下。從前的事情我不清楚,只知道一家人哪裡有解不開的死結。
若是我跟著前去,或許還能從中緩和幾分。」
這話落在裴元俊耳中,和蘇婉往日的搬弄是非對比鮮明。
他想起蘇婉當初那些看似貼心的言語,句句都在放大他和爹娘之間的隔閡,一點點推著他同裴家越走越遠,最後落得一紙斷親文書,爹娘寧可跟著林玉娘過日子,也不願認他這個兒子。
一念及此,裴元俊心底湧上幾分複雜的悔意。當初是他被枕邊之言蒙蔽,錯把挑唆當成知心。
趙勝站在一旁,也悄悄鬆了口氣,眼底掠過一絲讚許。
他原先還擔心新夫人容不下小公子,如今看來,倒是他多慮了。
裴元俊定了定神,看向蘇曼:「好,那便一同動身。只是路途顛簸,你身子若是不適,萬萬不要勉強。」
蘇曼輕輕頷首,只是垂落的眼帘遮住了心底藏著的那一點忐忑。
她嘴上說著願意善待團團、圓圓,願意侍奉公婆,可一想到夫君心中時時刻刻記掛著從前的妻兒,這一個月來始終不曾踏足她的臥房,心口就像壓了一團綿軟的悶氣。
她只盼著把孩子接回總兵府之後,夫君的心,能慢慢落在這個新家、落在她的身上。
「我會收拾妥當隨身物件,不耽誤行程。」蘇曼柔聲應下。
待蘇曼行禮退出去之後,書房裡只剩下裴元俊與趙勝二人。
裴元俊指尖叩著桌面,眉頭微蹙,低聲道:「從前是我糊塗,聽了蘇婉的話,和爹娘生分至此。
這一趟回江都,不只是要接團團圓圓,我也想同爹娘好好賠個不是。」
裴元俊心想,蘇婉已經死了,爹娘肯定會原諒他的。
趙勝低聲勸道:「將軍有這份心思是好事,只是老爺、老夫人如今跟著林娘子過日子,林娘子性子堅韌,未必會輕易放手兩個孩子,還需做好萬全打算,不可衝動行事。」
裴元俊眼神沉了沉:「團團是我裴元俊的長子,天資卓絕,五歲多縣試第一場便奪魁,將來前程不可限量。
我身為生父,本就該教養他。
於情於理,這兩個孩子都該留在我身邊。」
他心裡已經盤算清楚,團團這般神童,留在江都裴家,終究局限了眼界。
入總兵府,他可以延請名師,給孩子鋪一條坦蕩的仕途。
只是他全然沒有細想,團團自小跟著爹娘、跟著林玉娘長大,心底早已把裴家小院、把母親當成唯一的歸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