話音落罷,廳中溫馨的氣氛驟然沉靜幾分。
眾人皆是屏息凝神,無人敢出聲打擾。
誰都知曉無崖子是當世大儒,他的考教,絕非尋常孩童的詩詞默寫、經書背誦那般淺顯,必定藏著大道深意、治學本心與處世格局。
裴元修聞言,未有半分慌亂退縮,反而眼底的堅毅更甚。
他直挺挺跪著,恭敬垂首,聲音沉穩無波:「請先生出題,學生定竭盡所思,如實作答。無論結果如何,學生皆心悅誠服。」
無崖子微微前傾身形,目光沉沉落在少年身上,那雙看透世態萬卷書的眼眸,似能勘透人心最深處的雜念與格局。
「老夫第一道題,非詩、非賦、非經義註解。」
無崖子語速平緩,字字清晰,落於堂中,厚重悠遠:「世人皆言,讀書可修身、可齊家、可治國、可平天下。
然亂世求存,寒門求活,世人多逐利趨名、隨波逐流。
老夫問你,身處卑寒、境遇困頓之時,何以守書生氣骨?志未酬、道難行之際,何以不違本心?」
此題一出,一旁的裴家二老皆是面露茫然。
看似短短兩句,卻避開了所有書本死學的內容,直指立身根本、治學初心。
尋常學子只會死記硬背聖賢語錄,根本答不出這般勘透人世、知行合一的考題,足見無崖子的眼界與格局,遠超世間普通教書先生。
裴元修微微垂眸,並未急於開口,片刻思索後,他抬眼望向無崖子,目光澄澈坦蕩,字字鏗鏘,條理分明。
「學生以為,貧賤最易移志,困頓最易磨心,寒門守風骨,從不在錦衣玉食、順境坦途之中,而在煙火瑣碎、風雨磋磨之間。」
「身卑位寒,無權無勢、無財無依,便以詩書養氣,以良善立身,以規矩束行。
不攀附權貴以求捷徑,不蠅營狗苟以求衣食,不因窘迫自卑屈膝,不因磨難戾氣纏身。
書生氣骨,從不是清高孤傲,而是身處泥濘,依舊眼有星河,身居俗世,依舊心懷坦蕩。」
「至於志未酬、道難行之時,初心最易動搖。
世人皆趨利,我獨守義;世人皆逐俗,我獨守真。
道不行,則沉心修己、厚積學識,不怨天、不尤人;志難酬,則安分守心、靜待其時,不妄隨、不盲從。
聖賢之道,貴在終身踐行,而非一時得志。
本心便是良知,良知不泯,風骨便永不折損。」
一番應答,不引繁文經注,不堆砌華麗辭藻,全是少年曆經家道中落、人情冷暖後,沉澱出的通透認知,字字落地有聲,句句貼合本心。
無崖子眼底眸光微動,原本平淡的神色多了幾分讚許,微微頷首,隨即拋出第二道更深奧的考題。
「第二題,問學,亦問世。」
「古之學者,多為己而學,修身養性;今之世人,多為人而學,追名逐利。
學問究竟是渡己之舟,還是濟世之器?若二者不能兩全,是獨善其身以全己道,還是兼濟俗世以承蒼生?你且論之。」
這一題遠比第一道更為深邃,已然觸及儒家治學最高的取捨之道,是無數飽學大儒窮盡一生都在權衡的難題,絕非一個尚未入仕的少年能夠輕易通透。
林玉娘靜靜立在一旁,心中微微動容。
她知曉元修聰慧通透,卻也沒想到無崖子的考教,竟如此宏大深刻,早已超脫了秀才讀書應試的範疇,是真正的大道之問。
裴元修凝神深思片刻,眉目舒展,神色篤定,緩緩作答。
「學生以為,學問先渡己,而後可濟世,二者本為一體,不可割裂。」
「無渡己之學,則心性浮躁、根基虛浮,胸無丘壑、身無德行,縱有滿腹文采,也不過是浮華虛妄,不堪為濟世之器。
故而讀書首要修身,明是非、辨善惡、正心性、立品德,以學問淬鍊自身,是為渡己。」
「然,若學只渡己,閉門獨善、避世偷安,見人間疾苦而不恤,見世道偏頗而不言,所學便成無用之學,辜負聖賢立學、教化世人之本意。
讀書不為獨善一身安,而為世間存公道、為弱者留微光,這便是學問濟世之用。」
「至於二者兩難、無法兩全之際,學生願守初心、擇中道而行。
亂世不逞強以殞身,盛世不避世以苟活。
力微時,潛心渡己,修身立德,不廢所學;力盛時,挺身而出,濟世安民,不負所學。
若身處濁世,無力匡扶天下,便守一身清白、傳一方教化,以微光暖一隅,亦是濟世。」
話音落下,滿堂寂然。
少年條理清晰,層層遞進,既看破了讀書的本質,又懂進退取捨的分寸,既有寒門學子的謙卑堅守,又有讀書人胸懷蒼生的格局。
無崖子久久未語,定定注視著裴元修,眼底的欣賞之色已然濃郁無比。
他見過太多天資聰穎卻心浮氣躁、急功近利的學子,也見過固守死理、迂腐刻板的書生,卻極少見到這般年紀,便能通透治學本心、懂取捨、知進退、明大道的少年。
良久,無崖子撫須輕笑,聲音醇厚清朗:「好一個先渡己、再濟世,好一個微光暖一隅!」
「你心性通透、格局開闊,不泥古、不浮躁,知立身風骨,懂治學大道。
單憑這一番見解,便勝過無數寒窗十載之人。」
無崖子緩緩起身,正視著裴元修,鄭重開口:「老夫今日,正式收你為入室弟子。」
裴元修不可置信的看著無崖子,他沒想到,無崖子真的收他為入室弟子了。
天降喜訊轟然落定,裴元修整個人微微一怔,澄澈的眼眸中瞬間涌滿滾燙的亮色,難以置信的驚喜層層漾開。
他原以為先生的考教只是初試根基,自己能得先生幾句點撥、隨附聽講便已是天大機緣,從未敢奢求能成為無崖子的入室弟子。
入室與旁聽,雲泥之別。
入室弟子,得先生傾囊相授、親傳畢生所學、立名師門、承其道統,是無數讀書人畢生求而不得的殊榮。
短暫的怔忡過後,裴元修立刻壓下心底翻湧的激動,斂去所有情緒,神色愈發恭敬莊重。
「多謝先生垂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