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朗聲一拜,一絲不苟地行完整的三跪九叩拜師大禮。
先是虔誠跪拜天地,敬聖賢大道、治學初心;再叩拜師長,謝先生不棄寒門、傳道授業之恩,最後端正叩首,立此生治學之志。
每一拜都沉實端正,脊背挺拔、心意赤誠,無半分少年浮躁嬉鬧之態。
禮畢,他雙手恭敬接過無崖子遞來的一方古樸舊書,那是無崖子早年親手批註的《論語集注》,是大儒私藏的治學至寶。
「既入我師門,便守我門規。不求你官居極品,不求你名揚天下,唯求你學正、心正、行正,一生不負所學,一生不負本心。」無崖子字字鄭重。
「弟子畢生謹記,不敢有違!」裴元修垂手肅立,聲如鳴玉,字字篤定。
一旁的裴滿山和陶氏早已熱淚盈眶,死死捂著嘴,滿心都是驕傲與寬慰。
陶氏眉眼含笑,連連點頭讚嘆。
林玉娘立在人群最側,望著身姿端方、終得良師引路的元修,眼底溫潤如水,懸了許久的心徹底落地。
無崖子抬手輕輕拂去衣袖褶皺,目光緩緩從裴元修身上移開,落在了一旁靜靜佇立的小小身影上。
一眾大人之中,五歲的團團裴言辰身姿筆直,小小年紀卻氣度沉靜,不吵不鬧、不驕不怯,自始至終安靜聽完全程,眼底沒有孩童的貪玩浮躁,反而藏著遠超同齡人的沉靜與靈慧。
無人不知,眼前這稚童便是林玉娘的長子——年僅五歲,一舉拿下童生縣試案首、驚遍全城的絕世神童。
無崖子今日親眼得見,又見其儀態不凡,心中頓時起了考教之心。
他半生育人,閱盡天下學子,尋常神童多是早慧卻浮、背書無思、知文不知意,只會死記硬背經書字句,並無真正的思辨本心。
他倒要看看,這坊間盛傳的五歲案首,是真的天資通透、自帶風骨,還是僅憑記性過人、浪得虛名。
滿堂目光順著無崖子的視線,齊齊落向小小的團團身上。
林玉娘微怔,隨即輕聲道:「團團,快見過先生。」
團團上前一步,小小的身形站得筆直,眉目清俊,眉眼清冷溫潤,小小年紀自帶端正儀態。
他對著無崖子微微拱手,禮數周全、從容不迫,稚嫩的聲音清亮沉穩:「晚輩裴言辰,見過先生。」
見他禮數得體、氣度安然,無崖子眼底先添了三分讚許,溫聲開口:「老夫今日聞你五歲登案、年少及第,天資卓絕,冠絕同儕。
世人皆贊你背書萬卷、落筆成章,今日老夫不問詩詞、不考經書、不試八股。」
話音微頓,無崖子目光柔和卻暗藏考究,緩緩拋出一道極淺、卻極深的考題,專為稚童而立:
「老夫問你,讀書識字,究竟是用來贏人,還是用來安己?孩童年少,本該嬉鬧無憂,你小小年紀苦讀詩書、應試趕考,所求為何?」
這一題,看似簡單淺白,實則直指根本。
無數讀書人讀了一輩子書,終其一生都困在「贏人奪名、爭功逐利」之中,終生不懂讀書真正的本意。
尋常五歲孩童,尚且懵懂貪玩,連讀書為何用都答不上來,更別說分辨輸贏與心安、取捨與本心。
眾人屏息凝神,滿心期待地看著小小少年。
團團微微抬眸,清澈的眼眸澄澈如鏡,無半分遲疑,脫口而出,字字清亮,句句通透:
「回先生,讀書從不為贏人,只為安己、明心、立世。」
「贏人是外物虛名,爭高低、比名次、奪榜首,皆是過眼雲煙。今日居榜首,明日有人更勝一籌,虛名起落,終不能安身。」
「安己是本心底氣,我識字,便不被世俗愚弄。
我知禮,便不被心性裹挾;我明理,便遇事不慌、立身有尺。
外物可爭可棄,本心需守需安。」
「至於我年少苦讀,不求年少成名,不求人前顯貴。
昔日家中落難,世人輕賤、小人欺辱,皆因身無底氣、家無支撐。我讀書,不為一朝應試,只為日後能辨是非、護親人、守正道、存善意。」
「少年讀書,是為將來立身有骨、處事有度、護家有力,僅此而已。」
一番話,清亮稚嫩,卻通透坦蕩、字字誅心。
沒有華麗辭藻,沒有堆砌聖賢言,全然是五歲稚童最純粹、最清醒、最通透的本心感悟。
滿堂瞬間寂然。
所有人瞠目結舌,怔怔看著眼前的小小孩童。
五歲之年,不戀嬉鬧、不慕虛名,不爭浮華,竟能看透萬千讀書人一生參不透的道理——讀書安己,讀書立骨,讀書護心。
無崖子瞳孔微震,久久凝立原地,眼底掀起滔天波瀾,隨即化為極致的驚艷與欣賞。
他撫著鬍鬚,久久未語,最終朗聲大笑,笑聲通透豁達,滿含讚許:「好!好一個讀書安己,好一個立身有骨!」
「世人讀書逐名利,稚童讀書守本心。
玉娘教子,何其通透!此子天資、心性、格局,遠超常人百倍!小小年紀,已有大儒底色!」
林玉娘眼眶有些熱,她的團團竟然如此懂事。
顏聞卿雖然站在一旁未說話,但這叔侄兩人的心性,讓他大為震撼,若這叔侄兩人以後入仕,定是大同朝一股清流。
無崖子立在原地,胸中激盪著難以言喻的欣喜與感慨。
他半生遍歷山河,踏遍大江南北,教導無數學子,見過的神童才子更是數不勝數。
有過過目不忘的天縱之才,有過年少成名的寒門驕子,卻從未見過裴元修、裴言辰叔侄這般絕妙的人物。
裴元修沉穩通透,歷經風雨卻初心不改,懂得讀書渡己濟世,心性堅韌,格局宏大,是可堪雕琢、能承大道的棟樑之材。
而眼前年僅五歲的團團,更是讓他心生震撼。
尋常稚童懵懂無知,最是貪戀玩樂浮華,可這孩子身處市井,見過人情冷暖、世態炎涼,卻未滋生半分狹隘戾氣。
不慕虛名、不爭輸贏,小小年紀便勘破讀書之本心,知立身之根本,心性純粹通透,骨血里藏著難得的清正風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