臘月的寒風呼嘯而過，卷著木屑和碎雪，在木材廠空曠的院子裡肆虐。食堂里卻熱氣騰騰，翠翠繫著洗得發白的圍裙，手腳麻利地給工人們盛飯打菜，忙得額頭滲出細汗。
忙完手裡的活，翠翠坐在自己的小床上，一想起那三百塊錢的債務，心裡就像壓了一塊大石頭，沉甸甸的。那筆錢，是肖建坡二話不說替她還上的。欠錢容易還，可這份人情，卻太難還了，更何況是三百塊這麼大一筆數目。
中午飯菜剛做好，工人們就陸陸續續走進食堂，喧鬧起來。
「翠翠，再給我添半勺菜！」一個工人端著碗，笑著喊了一聲。
「誒，來了！」翠翠連忙應著，舀起滿滿一勺白菜燉粉條，扣進工人碗裡，還特意挑了兩片厚實的五花肉放進去。
廠里的工人都喜歡讓翠翠打飯，她手穩，從不手抖，菜給得足，肉片也從不吝嗇，而且臉上總帶著溫和的笑，雖說笑容里還藏著幾分怯意，可看著就讓人覺得舒心。
飯點過後，食堂里漸漸安靜下來。翠翠收拾好碗筷，擦乾淨餐桌，剛想坐下來歇口氣，肖建坡就端著飯盒走了進來。
「建坡哥，你還沒吃飯呢？」翠翠連忙起身，想去鍋里給他盛飯，「菜還熱著，我給你再熱一熱。」
「不用麻煩，涼的就行。」肖建坡在桌邊坐下，打開飯盒，裡面只有兩個干硬的玉米面窩頭，一塊鹹菜，他就著自帶的涼水，慢慢啃了起來。
翠翠看著，心裡滿是心疼。她心裡清楚，肖建坡為了幫她還那三百塊錢，這一個多月來省吃儉用，連食堂里最便宜的菜都捨不得打，天天就啃窩頭、吃鹹菜，過得格外清苦。
「建坡哥，」翠翠攥了攥衣角，小聲開口，「我有件事，想跟你商量商量。」
「嗯？你說。」肖建坡停下手裡的窩頭，抬頭看向她。
「那三百塊錢，不能讓你一個人扛著。」翠翠咬了咬嘴唇，眼神格外堅定，「我算過了，我在廠里每個月掙十塊，你掙二十塊，咱們一起還，半年就能把廠里的債還清。至於欠你的那部分，我慢慢還，可能要花很久，但我一定會一分不少還給你。」
肖建坡愣了一下，連忙擺擺手：「翠翠，你不用這樣，這錢我能……」
「我一定要還。」翠翠打斷他的話，語氣沒有半點退讓，「欠債還錢，天經地義。你已經幫我這麼大的忙了，我不能再讓你一個人承擔所有。」
肖建坡看著眼前的翠翠，心裡滿是感慨。這一個多月，她變了太多。剛來木材廠的時候，她像一隻受了驚的小兔子，看誰都小心翼翼，走路都低著頭，生怕惹麻煩。可如今，她腰板挺直了，說話也有了底氣，眼底的怯懦慢慢褪去，多了幾分不服輸的堅韌。
「好，聽你的。」肖建坡最終點了點頭，語氣溫和，「那咱們就一起還，不過不用算得太清楚，先把廠里的錢還上，我的那份，不急。」
「必須算清楚。」翠翠認真地說，「親兄弟還明算帳呢，咱們不能含糊。」
她掏出一個破舊的小本子，翻到最後一頁，上面用鉛筆歪歪扭扭寫著一行字，字跡算不上好看，可一筆一划，都寫得格外認真。
肖建坡看著那行字，心底莫名湧起一股暖流，暖暖的，軟軟的。
翠翠在他對面坐下，看著他小口吃著放涼的白菜燉粉條，食堂里很安靜，只有爐子裡的炭火，偶爾發出噼啪的聲響。
「翠翠，」肖建坡忽然開口，打破了安靜，「馬上要過年了，你有什麼打算？」
翠翠手裡的動作一頓，眼神黯淡下來。過年……她從來沒想過這個問題。以前在張家，過年是最忙碌的時候，掃屋子、蒸饅頭、炸丸子、準備年夜飯，從臘月二十三一直忙到正月十五，累得腰都直不起來，可那樣的忙碌，是熱鬧的，是有盼頭的。
可現在，她孤身一人在木材廠。廠里臘月二十八就放假，工人們全都要回家過年，食堂關門，宿舍也空蕩蕩的，格外冷清。
「我……我就在廠里看門吧。」翠翠小聲說道，語氣里滿是無措。
「看什麼門。」肖建坡皺起眉頭，「大過年的，你一個姑娘家待在這兒，太冷清了。要不，你跟我回家過年吧？我家就在鎮上，離這兒不遠。」
翠翠一下子愣住了，跟肖建坡回家過年？這……這怎麼合適啊！
「不……不用了，太麻煩你了。」她連忙搖頭，臉頰微微泛紅，「我在廠里挺好的，安安靜靜的。」
肖建坡還想再勸，翠翠搶先開口，語氣帶著幾分閃躲：「建坡哥，這事再說吧，還有好幾天呢，我再好好想想。」
轉眼到了臘月二十七，木材廠食堂的爐火漸漸熄滅，最後一鍋白菜燉粉條，分給了最後幾個領完工資的工人。翠翠解下圍裙，看著瞬間變得空曠冷清的食堂，心裡也跟著空落落的，莫名的失落。
廠里正式放假了。
從臘月二十八到正月十五，整整十八天，食堂不開伙，宿舍也沒有暖氣，看門的活只招男工，還是兩班倒，一天一塊錢。劉秀英私下跟她嘆了口氣：「翠翠，不是姐不照顧你，夜裡巡廠不安全，你一個姑娘家，實在不合適。」
整整十八天，她能去哪兒呢？翠翠站在空蕩蕩的食堂里，滿心都是茫然。
「翠翠。」
肖建坡的聲音從門口傳來，他已經收拾好了行李，手裡攥著一個小布包，快步走了進來。
「收拾好了嗎？」
翠翠勉強扯出一個笑容：「也沒什麼東西好收拾的。建坡哥，你要回家了？」
「嗯。」肖建坡走到桌邊坐下，眼神真誠地看著她，「你跟我一起回去吧。」
他說得自然又隨意，翠翠卻再次愣住了，心裡又慌又亂。
「建坡哥，這……這真的不合適。」她低頭擦著桌子，聲音越來越小，「我一個姑娘家，去你家過年，傳出去不好聽……」
「有什麼不合適的？」肖建坡看著她，語氣認真，「我家裡就我和我娘兩個人，還有空著的屋子，你去了，還能幫著我娘做做飯、聊聊天。我娘性子和善，見了你肯定會喜歡的。」
翠翠的手瞬間停住了。她記得肖建坡說過，他父親在他很小的時候就去世了，家裡只有他和母親相依為命。
可即便如此，她也覺得不妥。一個未婚姑娘，獨自去單身男子家裡過年，難免會被人說閒話，她不想連累肖建坡，更不想給他添麻煩。
「我知道你在擔心什麼。」肖建坡一眼就看穿了她的心思，語氣溫和，「咱們倆清清白白，行得正坐得端，不怕別人說閒話。再說，有我娘在家陪著你，你怕什麼？大過年的，讓你一個人待在廠里，連口熱乎飯都吃不上，我……我實在不忍心。」
最後幾個字，他說得很輕，卻一字不落地鑽進翠翠耳朵里。她鼻子一酸，眼眶瞬間泛紅，眼淚差點掉下來。
這一個多月，肖建坡對她的好，她全都記在心裡。替她扛下債務，護著她不讓孫二喜欺負，每天下班送她回宿舍，自己省吃儉用，卻總想著把最好的留給她。
可越是清楚這份好，她心裡就越惶恐，她覺得自己滿身泥濘，配不上肖建坡這般純粹的善意。
「建坡哥，我還是留在廠里吧，我能照顧好自己……」
「你能照顧好自己什麼？」劉秀英推門走進來，手裡拿著帳本，語氣帶著幾分心疼，「食堂關了，宿舍沒暖氣，你吃什么喝什麼？難道要喝西北風嗎？」
翠翠張了張嘴，卻一句話也說不出來，滿心的委屈和無措，全都寫在臉上。
劉秀英把帳本放在桌上，輕輕嘆了口氣：「翠翠，姐知道你要強，什麼事都想自己扛著，可這是過年，不是逞強的時候。建坡家我去過，家裡乾乾淨淨的，他和他娘都是本分老實的人，你去住幾天，等過了年廠里開工，再回來就是了，這沒什麼丟人的。」
「劉姐，我……」
「別再猶豫了。」劉秀英擺了擺手，直接替她做了決定，「就這麼定了，明天一早，讓建坡來接你，你只需要帶幾件換洗衣物就行，別的什麼都不用操心。」
說完，劉秀英轉頭看向肖建坡，眼神帶著囑託：「建坡，翠翠是個好姑娘，你可得把人照顧好。」
「劉姐放心，我一定好好照顧她。」肖建坡鄭重地點了點頭。
劉秀英離開後，食堂里再次恢復安靜，爐子裡的炭火噼啪作響，暖黃的火光映在翠翠蒼白的臉上，平添了幾分暖意。
「翠翠，」肖建坡輕聲開口，語氣帶著幾分懇求，「就當是……幫我一個忙。我和我娘兩個人過年，家裡太冷清了，你去了，還能熱鬧點。」
翠翠緩緩抬起頭，看著肖建坡眼底的真誠和期許，心裡緊繃的防線，一點點崩塌了。是啊，她無家可歸，一個人留在廠里，只會更孤單、更淒涼。
沉默了許久，她終於輕輕點了點頭，聲音帶著幾分哽咽：「那……那就麻煩建坡哥了。」
肖建坡瞬間笑了，笑容乾淨又溫暖，像冬日裡午後的陽光，驅散了所有的寒涼：「一點都不麻煩，明天一早，我來接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