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天剛蒙蒙亮,翠翠就摸黑起了床。她輕手輕腳把宿舍收拾得乾乾淨淨,又把行李攏成一個小包袱,裡頭裹著那件唯一像樣的紅棉襖,兩件洗得發白的換洗衣物,還有她省吃儉用、偷偷藏在衣角里的一點私房錢。
包袱剛系好,門外就響起了敲門聲。翠翠心裡一喜,以為是肖建坡來接自己了,快步開門,看清來人時,整個人都愣在了原地。
門外站著的,竟是張鐵剛。
不過一個月沒見,他的背比以往更駝了,身上的棉襖破了好幾個大洞,發黑的棉絮從破口處露出來,看著格外狼狽。他手裡拎著個鼓鼓囊囊的舊布袋子,也不知道裝了些什麼。
「爹……」翠翠張了張嘴,聲音乾巴巴的,心裡說不出是什麼滋味。
「翠翠。」張鐵剛抬眼望著她,嘴唇哆嗦了好半天,才艱難地擠出一句話,「爹……爹來看看你。」
他抬腳走進屋裡,把布袋子往桌上一放,伸手從裡頭掏出一把曬乾的花生,還有幾個裹得嚴實的熟雞蛋:「快過年了,爹給你帶了點吃的。」
翠翠盯著桌上的東西,心口瞬間像堵了塊沉甸甸的石頭。這些花生是自家地里種的,雞蛋更是家裡人平日裡捨不得吃、攢了好久的稀罕物,全被他拿來了。
「爹,你不用特意跑這一趟……」
「要的,該的。」張鐵剛打斷她的話,一屁股坐在床沿上,雙手使勁搓著布滿老繭的膝蓋,眼圈微微泛紅,「翠翠,爹對不起你。」
這話他說得無比艱難,每一個字都像是從喉嚨里硬生生擠出來的。翠翠僵在原地,一時竟不知該如何回應。這個從小到大,連一句貼心話都沒跟自己說過的懦弱父親,怎麼會突然跑到鎮上來看她?
屋裡靜得嚇人,只剩下兩人粗重的呼吸聲。沉默了許久,張鐵剛才又緩緩開口,聲音輕得像一陣風:「你娘……劉梅,怕是回不來了。」
翠翠心裡猛地一緊,聲音瞬間拔高了幾分:「什麼?爹你說啥?」
「一個多月前,她跟我說在山裡找了個看孩子的活兒,過年就回家。」張鐵剛低著頭,眼神空洞,像是在自言自語,「可眼下都臘月二十八了,半點音訊都沒有。我去找陳東打聽,他支支吾吾半天,一句話都說不明白。後來我托村里常跑山裡的人去問,有人說……說親眼看見劉梅跟著幾個面相兇狠的男人,往深山裡頭走了。眼瞅著就要過年,等過了年,爹再進山去找她……」
翠翠的腦子「嗡」的一聲,瞬間一片空白。她猛地想起一個月前,在地道里無意間聽到的對話——陳東和老吳的竊竊私語,還有劉梅尖利又慌亂的叫喊,當時她還以為是自己聽錯了,如今細細一想,所有線索全都串在了一起。
「難道……」她渾身發顫,聲音止不住地發抖,「她是被人賣了?」
張鐵剛緊緊攥著衣角,把頭埋得更低,一句話也說不出來。可他這副沉默的樣子,就是最直白的答案。
翠翠腿一軟,踉蹌著跌坐在旁邊的椅子上。劉梅被賣了?那個刻薄刁鑽、一心把她當成累贅,以三百塊錢把她賣給陳東的後媽,到頭來,竟然也落了個被人拐賣的下場?
她本該覺得解氣,可心裡沒有半分歡喜,只有一陣陣刺骨的寒意,順著四肢百骸往心口鑽。
「陳東他……」張鐵剛猛地抬起頭,眼眶裡蓄滿了淚水,聲音哽咽,「爹打聽清楚了,老吳給了陳東一筆錢,他才心甘情願把劉梅交出去的。翠翠,是爹沒用,爹沒本事,護不住你,也守不住這個家……」
話沒說完,這個窩囊了一輩子、受了委屈只會忍氣吞聲的男人,終於忍不住哭了出來,渾濁的眼淚順著布滿皺紋的臉頰往下淌。
翠翠看著他,心裡五味雜陳。她恨過嗎?當然恨。恨他的軟弱無能,恨他眼睜睜看著自己被賣卻無動於衷。可看著眼前這個蒼老無助、哭得像個孩子的男人,她心裡的恨意,卻怎麼也凝聚不起來。
「爹,」她輕輕開口,聲音帶著幾分沙啞,「這不怪你。」
「怪我,都怪我!」張鐵剛抬手抹了一把臉上的淚,語氣滿是自責,「我要是能撐起這個家,你們娘倆就不會受這麼多罪。翠翠,爹今天來,一是給你送點吃的,二是……二是真心跟你說句對不起。爹欠你的,這輩子都還不清了。」
說著,他從懷裡掏出一個裹得層層疊疊的小布包,小心翼翼地打開,裡面是幾張皺巴巴的毛票,湊在一起還不到一塊錢。他把錢往翠翠手裡塞:「就這點錢,你拿著買點吃的,雖說少,可也是爹的一點心意。」
翠翠看著那點微不足道的錢,眼眶瞬間泛紅,眼淚再也忍不住掉了下來。她沒有接,反而伸手從自己的包袱里掏出五塊錢——這是她在木材廠食堂打工,省吃儉用攢下的應急錢。
她把錢硬塞進張鐵剛手裡,輕聲勸道:「爹,這個你拿著。快過年了,給弟弟們買點好吃的,家裡處處都要花錢。」
張鐵剛握著那五塊錢,整個人都愣住了,不敢置信地看著翠翠:「翠翠,你這是……」
「你拿著吧,」翠翠笑了笑,眼神格外堅定,「我現在在廠里有活兒干,能自己掙錢了,夠用。」
張鐵剛看著手裡的錢,又看看眼前懂事的女兒,眼淚再次涌了上來,哽咽著說不出一句完整的話:「翠翠,你……你不記恨爹嗎?」
恨嗎?翠翠在心裡一遍遍問自己。她曾經恨過,恨他的冷漠,恨他的不作為。可如今看著父親那雙布滿老繭、粗糙乾裂的手,看著他眼裡藏不住的愧疚與蒼老,那些積壓在心底的恨意,竟慢慢消散了。
恨一個人,太累了。她已經受夠了苦,不想再被恨意困住。
「爹,」她抬手擦乾臉上的淚水,語氣平靜,「過去的事,咱就不提了。你以後好好照顧自己,看好弟弟們就行。」
張鐵剛用力點著頭,喉嚨里堵得厲害,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就在這時,門外傳來肖建坡溫和的聲音:「翠翠,收拾好了嗎?」
翠翠趕緊抹掉臉上的淚痕,轉頭對張鐵剛說:「爹,我得走了,去工友建坡家一起過年。」
張鐵剛站起身,剛好看著肖建坡走進屋。這個年輕人是木材廠的工人,踏實穩重,之前也聽人提起過,是個靠譜的孩子。
「是建坡吧,」張鐵剛啞著嗓子開口,「翠翠這孩子,就麻煩你多照看了。」
「張叔放心,我會的。」肖建坡連忙點頭,語氣誠懇。
張鐵剛又深深看了翠翠一眼,才轉身往外走。走到門口時,他忽然停下腳步,回頭叮囑道:「翠翠,以後在外面好好照顧自己,要是有空,就回老家看看爹。」
「嗯,我知道了。」翠翠用力點頭,眼眶再次泛紅。
張鐵剛的身影,漸漸消失在清晨的薄霧裡。翠翠站在門口,望著他佝僂蹣跚的背影,心裡空落落的,卻又莫名多了一絲暖意。
「走吧,別著涼了。」肖建坡在一旁輕聲提醒。
翠翠回過神,提起地上的小包袱,跟著他一步步走出宿舍。踏出木材廠大門的那一刻,她忍不住回頭看了一眼。這個她只待了一個多月的地方,不僅給了她安身立命的活路,也讓她遭遇了新的磨難。
可不管前路有多難,她都只能咬牙往前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