肖建坡把自己這段時間的觀察和琢磨,一五一十說了出來——孫二喜頭一個去打開水桶,平日裡對這破水桶反常地上心,再加上他跟翠翠早就結下的過節,樁樁件件都透著不對勁。
「可這些都只是咱們的猜測,拿不出實打實的證據啊。」在場一個幹部皺著眉開口。
「是。」肖建坡也不否認,坦然點頭,「所以咱們得沉住氣,等著孫二喜自己露馬腳。」
一番商議後,會議最終定了主意:一是食堂第二天照常恢復營業,只是往後管理要更嚴格;二是把原先的開水桶,全換成帶水龍頭的保溫桶,杜絕有人隨便開蓋動手腳;三是食堂安排兩個人一同上班,彼此有個照應,也能互相監督;四是暫且不打草驚蛇,就這麼暗中盯著孫二喜。
散場之後,劉秀英特意把肖建坡留了下來。
「建坡,我知道你一心想為翠翠討個公道。」她語氣誠懇,「可眼下沒有確鑿證據,咱們真不能隨便動孫二喜。你放寬心,這事要是真跟他有關,他早晚藏不住。」
「我明白,劉廠長。」肖建坡沉聲道,心裡依舊惦記著翠翠,「食堂恢復後,翠翠……」
「讓翠翠回來上班。」劉秀英當即接話,「不過為了避嫌,暫時不讓她管採購、做飯的事,先負責打飯、打掃衛生,等這事徹底查清楚,再恢復她原先的活兒。」
這個結果已經遠超預期,肖建坡懸著的心總算放下,連忙道謝:「多謝劉廠長體諒。」
「去吧,把這個好消息告訴翠翠。」
肖建坡快步趕到翠翠宿舍,推開門就看見翠翠呆坐在床邊。這三天她閉門不出,整個人瘦了一大圈,眼眶腫得老高,臉色白得沒半點血色,看著就讓人心疼。
「翠翠。」肖建坡放輕了聲音,慢慢走近,「事情查清楚了,是有人故意在食材里下了藥,你明天就能回食堂上班了。」
翠翠猛地抬起頭,眼眶瞬間蓄滿淚水,聲音發顫:「真……真的嗎?」
「千真萬確。」肖建坡把廠里的決定細細說給她聽,「明天食堂就重新開伙,你回去先幫忙打飯、打掃,等查清真相,就能做回原先的工作了。」
翠翠再也忍不住,捂著臉蹲下身,肩膀不住地顫抖,無聲地哭了起來。這三天的委屈、煎熬、惶恐,在這一刻終於有了盡頭。
「別哭了,都過去了。」肖建坡輕輕拍了拍她的肩膀,溫聲安慰,「明天開始,一切都會慢慢好起來的。」
翠翠擦乾臉上的淚,用力點了點頭,啞著嗓子應了聲:「嗯。」
窗外天色漸漸暗了下來,木材廠這場鬧得人心惶惶的風波,算是暫時平息了。可肖建坡心裡清楚,這事遠沒結束。孫二喜還在廠里,躲在暗處的老吳也沒現身,隱患就像埋在地下的刺,隨時都可能冒出來。
他必須打起十二分的精神,既要護好翠翠,也要守住這份好不容易得來的安穩日子。
而另一邊,孫二喜在宿舍里,聽著工友們議論食堂明天恢復營業的事,嘴角偷偷勾起一抹冷笑。
總算是躲過去了。還是老吳說得對,只要咬死了不承認,誰也拿他沒辦法。
他仰著頭盯著房頂,心裡暗自盤算:就算沒把翠翠徹底趕出廠子,也毀了她的名聲,還讓她丟了採購、做飯的好差事,這波不虧。
值了!
孫二喜躺回床上,閉起眼睛,腦海里卻反覆迴蕩著老吳最後交代的話:「這才只是開頭,想要更多好處,就得接著好好表現。」
表現?該怎麼表現?
他一時沒想透,但心裡那點惡念卻愈發清晰——他絕不會放過翠翠,更不會放過處處跟他作對的肖建坡。
隔天,木材廠食堂如期重新開張。
門口貼了新訂的規矩,非食堂工作人員一律不准進後廚;原先的開水桶全換成了帶鎖的保溫桶,鑰匙由劉秀英親自保管;每天食堂都安排兩名工人一同值守,互相盯著,杜絕再出亂子。
翠翠回到了熟悉的崗位,可周遭的一切都變了味。
她不再碰採購、做飯的活兒,只守在窗口打飯,或是收拾食堂衛生。劉嬸看她的眼神,多了幾分小心翼翼,排隊打飯的工人們,表面上照常排隊,可看向她的目光,總帶著說不清道不明的打量和議論。
「聽說之前就是她採買的食材出的問題……」
「小點聲,廠長不是說有人故意下藥嗎?」
「誰知道真假呢,說不定就是她自己搞的鬼……」
那些細碎的議論聲,像一根根細針,狠狠扎在翠翠心上。她始終低著頭,機械地給大家打菜、舀湯,壓根不敢抬頭看任何人的眼睛。
中午飯點一過,食堂里漸漸安靜下來。翠翠擦完餐桌,正準備去後廚洗碗,孫二喜端著飯碗走了進來——他如今調去了裝卸隊,下工時間沒個准數,經常錯過飯點。
「喲,翠翠,還在忙活呢?」孫二喜把碗往窗口一杵,嬉皮笑臉地說,「給我打份菜,多舀點肉。」
翠翠沒搭理他,默默舀了勺白菜粉條,又夾了兩片肉放進碗裡。
「怎麼,擺著臉子給誰看呢?」孫二喜往前湊了湊,壓低聲音挑釁,「聽說你被降了?可惜嘍,眼看就要轉正式工了,這下全泡湯了吧?」
翠翠手一抖,菜湯瞬間灑在了窗台上。
「做事毛手毛腳的,難怪總出問題。」孫二喜見狀,笑得更得意了。
翠翠咬著嘴唇,把碗狠狠遞給他。孫二喜接過碗卻不走,繼續陰陽怪氣:「依我說,女人家就不該在男人堆里混事,你看,但凡出點岔子,髒水全往你身上潑,多冤吶。」
「你……」翠翠氣得渾身發顫,想開口反駁,可話堵在喉嚨口,半個字都說不出來。
「你什麼你?」孫二喜嗤了一聲,「我這可是實話實說。翠翠,要不你跟肖建坡撒撒嬌,讓他養你得了,反正你倆那關係……」
「孫二喜!」劉嬸從後廚快步走出來,臉色鐵青,「吃完就趕緊走,食堂還要打掃,別在這礙事!」
孫二喜撇了撇嘴,端著碗慢悠悠地離開,走到門口還特意回頭,沖翠翠遞了個得意又挑釁的眼神。
等人走後,翠翠癱坐在椅子上,眼淚在眼眶裡不停打轉,隨時都要掉下來。
「翠翠,別跟這種人一般見識,你越理他,他越得寸進尺。」劉嬸走過來,輕輕拍著她的背安慰。
「劉嬸,我……我是不是真的不該留在這廠里?」翠翠聲音哽咽,滿心都是絕望。
「瞎說什麼胡話。」劉嬸拉著她坐下,認真地說,「清者自清,日子久了,大夥總會知道你是被冤枉的。」
話雖如此,可翠翠心裡的陰影卻越來越重。她開始害怕去食堂,害怕面對打飯的工人,害怕那些異樣的目光,每天上班都像受刑一樣,下了班就躲在宿舍里,半步都不敢出門。
肖建坡把這一切看在眼裡,急在心裡。他特意去找過劉秀英,可劉秀英也只能無奈嘆氣:「流言這東西,堵不住也攔不住,只能靠時間慢慢淡化。」
可時間非但沒沖淡流言,反而讓謠言越傳越離譜。食堂風波過去半個月,廠里又開始亂嚼舌根:有人說翠翠是掃把星,走到哪就把禍事帶到哪;有人說她跟外面的人串通,故意禍害木材廠;更過分的是,還有人說她身份不明,是來歷不清的騙子。
這些難聽的話傳到翠翠耳朵里,她徹底不敢出門了,每天除了被逼著去食堂上班,其餘時間都把自己關在宿舍,窗簾拉得嚴嚴實實,活像一隻受了驚嚇、只會躲起來的兔子。
再說孫二喜,調去裝卸隊後,日子過得比在車間舒坦多了。
裝卸隊管理鬆散,活兒也不算重,無非就是裝車、卸貨。隊長老趙是個五十多歲的老工人,性子和善,不愛多管閒事。孫二喜很快就摸透了門道,裝車時多報點損耗,卸貨時偷偷留些零頭,都能換點小錢。
更關鍵的是,他能輕易接觸到廠里的運輸信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