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月十五，元宵節。
鎮上整條街都熱鬧得不像話，大紅燈籠掛滿沿街兩邊的屋檐，風一吹輕輕晃，紅彤彤的光落得滿地都是。
翠翠新開的「翠華針紡百貨」正好趕上節日熱度，順勢做了元宵特惠。進店挑毛線、買零碎百貨的街坊一撥接一撥，她從早忙到晚，腳幾乎沒沾過地。前幾天在春風飯店撞見的那場隱秘飯局，還有心裡壓著的那點驚悚疑慮，只能暫時被她死死壓在心底。
下午四點多，趕集的人流慢慢散去，店裡終於清閒下來。
翠翠正彎腰，和堂妹小玲一起整理被顧客翻得亂糟糟的毛線貨架，門口的布簾忽然被人從外頭撩開。
不用抬頭，光看那慢悠悠的腳步聲，翠翠心裡就咯噔一下。
孫老闆背著手，臉上掛著那副常年不變的和氣笑容，踱著步子走了進來。
「孫老闆？稀客啊，您今天怎麼有空過來逛小店？」
翠翠直起身，臉上立刻堆起客氣的笑，心裡卻瞬間繃緊了弦。這人從來不會沒事串門，但凡露面，准沒好事。
孫老闆抬眼掃了一圈店面，從整齊的貨架到來往的路人，看得很仔細，隨後連連點頭：「過來看看你。翠翠，你可真是能幹。新店才開幾天？瞧瞧這生意、這格局，比鎮上好多老鋪子都像樣。」
「孫老闆您太抬舉我了。就是小本買賣，混口安穩飯吃罷了。」翠翠側頭吩咐小玲，「快去給孫老闆倒杯熱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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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用不用，別忙活。」孫老闆抬手攔住，順勢走到毛線貨架跟前，隨手拿起一團棗紅色的毛線，在指間捏了捏、捋了捋。
「這貨成色不錯，柔軟又鮮亮，哪兒進的？」
「省城的批發市場。」翠翠答得規矩又謹慎，不多說一句，也不少答一字。
「省城貨就是地道。」孫老闆放下毛線，語氣變得隨意家常，像是隨口嘮閒話，「對了翠翠，你最近沒聽說？咱們鎮上要大變樣了。」
翠翠抬眸看他：「怎麼個變法？」
「鎮東頭那一大片荒地，政府要規劃建新的綜合市場。」孫老闆刻意壓低了聲音，一副偷偷透消息的模樣，「以後買菜、買肉、買衣服、雜貨糧油全都集中在那兒。這可是實打實的好機會，誰先占住黃金攤位，以後穩穩賺大錢。」
這話一出，翠翠心裡的警惕直接拉滿。
天底下哪有白白送人的商機？
孫老闆人脈廣、底子厚，真要是穩賺的好事，他自己早就悄咪咪占坑了，犯得著專門跑來跟她一個新來的小商戶通風報信？
她心裡門兒清，面上依舊裝傻：「孫老闆您消息真靈通。只是我本錢太少，新店剛站穩，實在沒多餘財力去搶新攤位，怕是跟不上這波機會。」
她故意示弱，先把自己擺在弱勢位置，看看他到底想兜什麼圈子。
「本錢都是湊出來的嘛。」孫老闆笑得更溫和了，「你要是心動，我可以幫你找人打聽、疏通關係。我在鎮上混這麼多年，方方面面的熟人還是有幾個的。」
來了。
翠翠心底冷冷一笑。
先拋誘餌，再主動遞「人情」，接下來就是談條件、綁人情，最後一步步拿捏她。要麼乖乖聽話分利，要麼等著被他暗中使絆子搞垮。
「謝謝您好意。」翠翠語氣客氣，卻透著明顯的疏離，「我這人做事求穩，貪多嚼不爛。新店根基淺，我就先守好眼前這點生意，新市場的事，以後再說。」
她直接婉拒，不給他半點拉扯的餘地。
孫老闆臉上的笑意淡了些許，眼底的溫和也斂下去幾分，但轉瞬又恢復如常，依舊是那副老好人的模樣。
「穩重是好事，女孩子做生意，謹慎點不吃虧。不過翠翠，老哥多嘴勸你一句。」
他往前半步，聲音壓得低了些，語氣里的客套褪去，多了幾分敲打。
「鎮上做生意，講究的是和氣生財。做人做事別太硬氣，該讓步的地方得讓，該結交的人脈得結交。鎮上的水，比你想的深。有些人，不是你能硬碰的；有些錢，也不是你一個人能獨吞的。」
話說得極其隱晦，威脅卻明明白白。
就是讓她識相，主動讓利、主動低頭，乖乖歸入他們的圈子，不然就等著被針對。
翠翠心跳微微加快，卻依舊神色坦然，不慌不怯：「孫老闆放心，我從來沒想過獨占什麼生意。我開店只求踏踏實實做事，本本分分賺錢，養家餬口，從來不得罪人，也不貪大財。」
「那就好，那就好。」
孫老闆深深看了她兩眼，沒再繼續逼她。
話鋒突然一轉，輕飄飄一句，直接戳中了翠翠最緊繃的地方：「對了，前幾天晚上，我和幾個朋友在春風飯店吃飯，好像看見你從店門口路過？」
翠翠心頭一沉。
他看見了！
他今天繞這麼大一圈，一半是試探她的態度，一半是試探她那晚到底看見了多少、知道了多少！
她立刻壓下所有慌亂，臉上露出幾分茫然，隨口圓話：「那天我去外頭進貨，天黑路遠，一路趕得急。春風飯店那種高檔地方，我哪裡敢湊近，估計是湊巧路過，我都沒留意。」
她說得坦蕩，眼神乾淨直白，沒有半分閃躲。
孫老闆盯著她的眼睛看了好幾秒，像是想從她臉上揪出一點破綻。可看了半天，只看到一臉老實平和，半點異常都沒有。
最終他淡淡笑了聲：「也是，你確實是踏實做事的性子。行了，不耽誤你忙活了，我先走。新市場的事，你好好琢磨，機會不等人。」
「您慢走。」
送走孫老闆，翠翠後背的衣衫早已被冷汗浸得發潮，整個人鬆了口氣，卻依舊不敢鬆懈。
小玲湊過來，小聲嘟囔：「姐，這個孫老闆看著笑眯眯的，我越看越心裡發毛，太嚇人了。」
「做生意的老油條，都這樣，面上和氣，心裡各有算盤。」翠翠輕聲安撫妹妹，心裡卻沉甸甸壓著一塊大石頭。
今天這番拜訪，哪裡是閒談，分明就是最後的通牒。
低頭合作，就要被他們拿捏，永遠做任人宰割的小角色；硬剛對抗，以她現在的實力，根本扛不住對方的手段。
翠翠走到店門口，望著街上熱鬧喧囂的燈會。
滿街燈火璀璨，遊人來來往往，大人說笑，小孩舉著糖葫蘆、風車跑跳，滿眼都是太平喜樂的模樣。
可只有她知道，這熱鬧平靜的小鎮底下，藏著多少骯髒交易，多少見不得人的算計。
她不能低頭。
她從絕境裡爬出來，辛辛苦苦打拼到今天，不是為了給這些地頭蛇讓路的。一旦認慫，這兩年所有的煎熬、掙扎、拼命，就全都成了笑話。
但光有骨氣沒用，得有實力。
從這一刻起，她必須步步謹慎，穩住根基，悄悄壯大自己。既要防著對方的暗箭，也要儘快給自己鋪出一條新的生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