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月十六，店鋪照常開門營業。
經過昨天的敲打，翠翠心裡的戒備提到了最高。
她特意叮囑張鐵剛，平日裡多留意店鋪四周，有沒有陌生面孔來回晃悠；每天晚上關店，門窗、貨櫃都要仔細檢查一遍，不能留半點疏漏。
她自己也穩妥行事，店裡大部分現金全都存進了信用社，只留少量零錢周轉，絕不留任何讓人可乘之機。
店裡生意依舊火爆。
不少街坊大姐、嬸子，專門來店裡買毛線，坐在角落跟著巧手大媽學編織。久而久之，小小的編織角，反倒成了鎮上婦女們嘮嗑傳話、互通消息的小聚集地。
這天午後，常來織毛線的劉嬸一邊繞線，一邊隨口問道：「翠翠，外頭都傳鎮東要建新市場，這事真的假的？」
「我也聽人說了，具體規劃我不清楚。」翠翠答話留著分寸，不深聊、不妄議。
「要是真建就太好了！現在的老街市場又擠又亂，太憋屈了。」趙大姐接話感嘆，隨即又皺起眉，「就是聽說新攤位貴得很，咱們這種小老百姓，根本租不起。」
「那可不，最後便宜的還是孫老闆他們這些有錢人。」有人低聲接話。
一提到孫老闆，幾個婦人下意識對視一眼，眼裡都帶著忌憚。
鎮上做生意的，誰不知道孫老闆圓滑陰狠、王老五蠻橫霸道？這兩撥人抱團壟斷生意，尋常商戶根本不敢招惹。
劉嬸壓低聲音，真心實意地提醒翠翠：「孩子，你可得多當心。你這店生意太紅火，難免招人眼紅。那幾個人都不是善茬，千萬別跟他們硬碰硬。」
「是啊翠翠，咱們街坊都看著呢，你踏實又能幹。真要是有人欺負你，吱一聲，咱們鄰里街坊都能幫你說句公道話。」趙大姐也跟著附和。
聽著這些樸實真誠的話，翠翠心裡一陣溫熱。
她孤身一人在鎮上打拼，無依無靠，唯一能依仗的，就是這些心軟善良的普通街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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也就在這一刻，一個念頭在她心裡徹底成型。
她一個人的力量終究單薄，可若是把鎮上所有被壓榨的小商戶、散戶都擰成一股繩，大家互相照應、互通有無、抱團取暖，何愁對付不了幾個仗勢欺人的地頭蛇？
正月二十一，夜深人靜。
一家人早已睡熟，店鋪後院的小帳房還亮著一盞昏暗的煤油燈。
翠翠坐在桌前，面前攤開三本帳本：紅白喜事批發部、針紡百貨店、還有她自己記的總帳。
夜深寂靜，屋裡只剩算盤珠子噼啪碰撞的清脆聲響，一下一下，條理分明。
她認認真真核對著這些天的所有營收。
針紡店開業不到十天，毛線賣出兩百多斤，床單被罩、秋衣褲、零碎小商品走量飛快，總營業額突破兩千，淨毛利七百多。
紅白喜事生意雖然進入淡季，但靠著平時攢下的老客戶，依舊能穩住基本流水。
帳面看著漂亮，蒸蒸日上，可翠翠的心，卻越來越沉。
孫老闆眼底藏不住的算計，王老五手下混混不懷好意的打量，還有那個老吳看人時那種掂量貨物一般的眼神……一幕幕畫面在腦子裡來迴轉。
她太清楚了。
這三人深夜聚在酒樓密談，絕對不是簡單吃飯閒聊。
他們就是盯著她這塊越做越紅火的生意，等著養肥了，就一口吞掉。
她靜下心，冷靜盤點自己和對方的實力差距。
她這邊，只有年邁的父親、幫忙打雜的堂妹，還有幾個剛慢慢熟絡、勉強能抱團的小商販。
反觀對方：孫老闆有錢、有人脈、通官方；王老五有混混手下、行事肆無忌憚；老吳深不可測，隱隱是三人里拿主意的那個。
真要是徹底撕破臉，對方隨便找個由頭，查稅、找茬、尋釁滋事，就能讓她直接停業關門。
她好不容易攢下的這點家底，太薄、太脆，根本經不起任何風浪。
她絕不能再硬扛、再糾纏在這片小市場裡內耗。
算盤最後一聲脆響落下，帳目結清。
翠翠抬頭望著跳動的燈火，眼神徹底篤定。
不爭一時長短，不逞一時血氣。
既然他們死死盯著小商品、紅白喜事這塊蛋糕，那她就讓出去。
不是怕，是不屑。
她眼裡，有更大、更穩、他們根本碰不到的市場。
早在年前去省城進貨時，她就發現了商機。
省城周邊遍地都是新式家具廠，新式板材、仿木紋貼紙、組合衣櫃、彈簧沙發，款式新穎、價格親民，在城裡賣得火爆。
可回頭看鎮上，連一家正經家具店都沒有。
老百姓添置家具，要麼花大價錢去縣城買，運費折騰；要麼找村里老木匠手工打，樣式老舊、工期還慢。
這兩年政策放開，家家戶戶蓋新房、娶新人，添置新家具的需求越來越大。
這是一塊完全空白、門檻極高、普通人做不了的肥肉。
正好適合她抽身轉型，金蟬脫殼。
她心裡快速定好全盤計劃。
小商品、雜項生意利潤薄、競爭亂、容易被針對，直接停掉，清倉回籠所有資金。
紅白喜事生意是對方緊盯的肥肉，主動收縮、放棄擴張，只保留老客戶，故意示弱，讓他們以為自己認慫服軟，徹底放鬆警惕。
毛線針紡店不動，正常經營、甚至刻意造勢做大，給所有人營造出「她只守著小針線生意過日子」的假象。
暗地裡，她要全力殺入家具市場。
她攤開白紙，借著煤油燈微光，一筆一划，把所有步驟寫得清清楚楚。
一、即刻清倉小商品，快速回款，不壓半點庫存。
二、收縮紅白喜事業務，低調運營，避其鋒芒。
三、穩住針紡老店，刻意示弱，麻痹對手。
四、親赴省城考察家具廠，談貨源、談價格、談合作。
五、租賃大倉庫門面，解決家具倉儲、擺放、卸貨問題。
六、整合所有流動資金，全力籌備新賽道起步。
筆尖划過紙面，條理清晰，步步為營。
先前所有的焦慮、忐忑、壓抑，全都被一股堅定的底氣取代。
與其困在小圈子裡被人拿捏，不如跳出棋局，換一片天地重新開局。
吹熄油燈，黑暗籠罩小屋。
翠翠靜坐片刻，眼底清亮透亮。
新的路，就在腳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