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月二十二，翠華針紡店正常開門。
只是店門口多了一張嶄新的告示：本店經營調整，全部小商品八折清倉，售完即止。
八折優惠的力度，在小鎮極為少見。
消息一傳出去，街坊鄰居、周邊村民全都湧來撿便宜，店裡瞬間擠滿了人，小商品櫃檯被圍得水泄不通。
孫老闆眼尖，第一時間找人過來假裝買東西，過來打探實情。
夥計蹲在店裡看了大半天，回去如實稟報：「老闆，翠翠那邊小商品真在清倉，人擠人賣得飛快，看樣子是真打算不做了。」
孫老闆端著茶杯，慢悠悠吹了吹浮沫，嘴角勾起一抹得意的笑。
「這就對了。到底是年輕丫頭，懂得識時務。知道鬥不過，主動退讓，還能落個體面。」
他轉頭看向一旁的王老五，淡淡吩咐：「紅白喜事這塊空檔，你抓緊接手。她退了，鎮上這塊生意就是咱們的天下。」
王老五咧嘴一笑，滿臉囂張：「孫哥放心，我早安排好了。我讓人給她的老客戶更低的價格，還包送貨上門。沒人跟錢過不去，用不了幾天，客戶全是咱們的。」
「做事穩一點，別逼得太緊。」孫老闆叮囑，「留著她那個毛線小店，都是女人家的零碎生意，賺不了幾個錢，還能顯得咱們大度。」
兩人自以為掌控全局，滿心得意。
他們誰也想不到，熱鬧清倉的假象背後，翠翠早已悄悄坐上了去往省城的早班車。
省城南郊，成片的家具廠扎堆坐落。
機器轟鳴作響，空氣里飄著木材和淡淡油漆的味道，一派忙碌景象。
翠翠按著之前打聽好的地址，找到規模最大的新興家具廠。
接待她的是銷售科的劉科長，看著幹練爽快。聽說她是鄉鎮商戶來談批發，態度十分熱情，親自帶著她逛車間、看樣品間。
偌大的樣品間裡，新式家具琳琅滿目，看得人眼花繚亂。
帶鏡面的組合大衣櫃、搭配床頭櫃的成套櫃體、軟乎乎的人造革彈簧沙發、亮漆面寫字檯、摺疊飯桌，還有城裡時髦的席夢思床墊，樣樣款式新穎、洋氣大方。
「這些都是今年最爆的新款。」劉科長熟門熟路介紹，「新式板材不變形、不開裂，比純實木便宜三分之一。就這套沙發，松木框架、正規彈簧、耐磨人造革，批發價一百二，你們鎮上隨便賣一百八、兩百，不愁沒人買。」
翠翠伸手摸、湊近看，細細打量做工細節。
雖然算不上精工細作，邊角偶爾略顯粗糙，但勝在款式新潮、顏色鮮亮。對比鎮上老木匠做的笨重舊家具，完全是天差地別，對鄉鎮老百姓的吸引力太大了。
她心裡快速算帳：一次性配齊一車各類樣品家具，總成本五百到八百，加上運費損耗，成本上浮不到兩成，零售利潤直接翻倍。
這生意，穩賺。
她直擊重點：「劉科長，貨我看著挺好。我想問下，發貨運輸怎麼算？能不能直接送到我們鎮上？」
「廠里合作車隊只到縣城，鄉鎮不直達。」劉科長實話實說，「下邊經銷商基本都是自己找車自提。路遠、顛簸，家具容易磕碰損壞，沒人願意擔風險。」
翠翠瞭然點頭。
她的三馬車拉點布匹毛線還行，根本裝不下大件家具。想要穩妥，只能專門雇大車。
為了穩妥試水，她決定先拿樣品試市口。
「那我先訂一批樣品，賣得好，我再跟廠里長期合作，簽固定經銷。」
「沒問題。」劉科長很爽快。
翠翠精挑細選，挑了最吸睛、最氣派的幾款：棗紅組合櫃、墨綠人造革沙發、淺黃色亮漆寫字檯，外加十幾把結實耐看的摺疊椅。
付好定金、開好提貨單，約定好三天後提貨。
離開這家廠，她又接連跑了兩家小型家具廠，反覆對比價格、質量、款式，把整個省城家具市場的門道摸得透透徹徹。
返程前，她特意在縣城下車，直奔貨運站打聽運價。
挨家問、挨個談，最後敲定一位老師傅的解放篷車，連裝帶卸、安全送貨到鎮，價格雖高，但穩當靠譜。
全部安排妥當，她才趕最晚一班班車回鎮。
到家時天已經徹底黑透了。
張鐵剛一直等著她吃飯，臉色不太好看，帶著滿心擔憂。
白天王老五的手下跑來批發部陰陽怪氣嘲諷，說什麼「生意撐不住就早點關門」「孫老闆大人大量不跟你計較」，句句帶著挑釁。
「翠翠，要不……咱們真別硬撐了？」張鐵剛心裡慌，「那些人太橫，咱們普通人家，真惹不起。」
翠翠給父親夾了一筷子菜，語氣平靜安穩：「爹，咱們不惹事，也不怕事。他們喜歡紅白喜事那點生意，就讓給他們，咱們不摻和。」
「那咱們以後靠啥過日子？」
翠翠抬眼，眼底亮得驚人：「咱們做新生意，賣家具。」
張鐵剛當場愣住，半天沒反應過來：「家具？那玩意兒本錢大、壓貨重，咱家手裡的錢，夠折騰嗎？」
「錢我來規劃。」翠翠篤定道，「爹，你幫我留意件事，鎮東頭荒地附近，有沒有閒置的大倉庫、空院子，租金合適、方便卸貨的。咱們要擺大件家具，小店放不下。」
接下來兩天，翠翠一邊收尾小商品清倉，一邊四處找場地。
最後在鎮東大路旁，租下了一處廢棄農機站倉庫。
房子老舊，但空間足夠寬敞，門口空地開闊，停車卸貨都方便。月租二十，價格不低，但位置絕佳，完美契合她的需求。
正月二十五，雇好的解放卡車準時從省城駛來。
滿滿一車新式家具，穩穩卸進農機站倉庫。
棗紅亮面組合櫃、墨綠色新潮沙發、整齊的桌椅，一件件嶄新亮眼，和鎮上老舊沉悶的家具完全不同。
路過的行人全都看呆了，紛紛圍過來看新鮮。
「乖乖！這柜子也太好看了！亮堂堂的！」
「這沙發看著就軟和，坐上去肯定舒服！」
「這都是城裡新款吧？咱們鎮上從來沒見過！」
「翠翠這是要開家具店啊？以後買家具可方便了！」
翠翠站在倉庫門口，笑著招呼眾人：「過幾天正式開業，款式多、價格實在，大家有需要的隨時來看！」
新奇家具落地小鎮的消息，風一樣傳遍四方。
自然，也傳到了孫老闆、王老五和老吳耳朵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