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凌晨,天還沒亮,四周黑漆漆的一片,陳東就守在了鎮口。
沒多久,一輛破舊的貨車緩緩開了過來。開車的是個滿臉橫肉的中年男人,眼神凌厲,掃了他一眼,只冷冷吐出兩個字:「上車。」
車廂被厚厚的篷布蓋得嚴嚴實實,壓根看不清裡面裝的是什麼東西。陳東心裡好奇,卻不敢多問,全程縮在副駕駛,心裡七上八下。
車子一路顛簸,開了三個多時辰,最後停在一處荒無人煙的廢棄磚窯前。
窯洞裡立刻鑽出幾個壯漢,動作熟練地開始卸貨。
陳東這才看清,全是封得嚴嚴實實的紙箱,包裝規整,看不出具體貨品。但看那群人小心翼翼、生怕磕碰的樣子,絕對不是普通貨物。
貨全部卸完,領頭的男人遞過來一個粗布包:「數數對不對。」
陳東打開一看,滿滿一包現金,全是十塊的紙幣。他快速清點一遍,整整兩千塊,分毫不差。
「數好了,齊整的。」
「齊了就回。」司機催道。
返程路上,陳東死死抱著裝錢的布包,全程不敢放鬆。他從頭到尾都不知道自己運的是什麼貨,也不知道這筆巨款的來路,只知道自己實打實摻和進了一樁見不得光的交易里。
回到鎮上約定的地點,老吳早已在那兒等候。
陳東把布包遞過去,老吳點開看了一眼,臉上露出滿意的神色。
他從中數出六十塊遞給陳東,又多塞了十塊:「這是你應得的,多十塊,給孩子買點零嘴吃。」
陳東捏著錢,嘴巴張了張,想說點什麼,最後還是一句話都沒敢說。
「回去吧。」老吳拍了拍他的肩膀,語氣帶著警告,「嘴巴嚴實點,這事對誰都別提,爛在肚子裡。」
陳東點點頭,揣著錢忐忑回了家。
一百一十塊巨款,他拿了五十交給母親補貼家用,改善伙食,剩下的全都自己留著,想著萬一出事,能應急頂一陣子。
可從那天起,他就沒過過一天安穩日子。
日夜提心弔膽,總怕警察突然找上門問話。
真是怕什麼來什麼。
五六天之後,鎮上突然傳開消息:鎮裡化肥廠失竊了一批化工原料,價值好幾千塊,警方已經立案調查,懷疑是內部人員串通外人偷盜。
陳東聽到這話,瞬間臉色慘白,渾身發涼。
化工原料?
他那天連夜運送的貨物,難不成就是這批失竊的原料?
他不敢深想,越想越後怕。那段時間他壓根不敢出門,天天躲在家裡,哪怕外頭有狗叫、有人路過,都能嚇得心頭一跳。
萬幸的是,警察從頭到尾沒來找過他。
過了一陣子,風聲慢慢平息下來,鎮上的議論也少了,他才敢正常出門幹活。
可只有他自己知道,心裡那根緊繃的弦,從來沒松過,一根刺牢牢扎在心底,拔不掉,消不了。
……
二月中旬,天氣漸漸回暖,林英的理髮館生意徹底穩定了下來。
林英手藝紮實,剪髮利落,燙髮樣式新穎好看,哪怕價格比鎮上別家貴一點,鎮上的年輕人也都願意來光顧,生意格外紅火。
這天下午,林英特意走到了翠翠的家具店。
「翠翠,忙著算帳呢?」
翠翠抬頭看見她,心裡瞬間一緊,立馬想起了匿名信上的警告——不准接觸理髮館、不准和林英來往。
可人家主動上門,她總不能冷冰冰地把人趕出去,只能壓下心緒,笑著應聲。
「林姐來了,快坐。沒啥忙的,就是對對帳目。」
「我今天來,是想找你定做幾個貨架。」林英直白說明來意,「店裡的燙髮藥水、剪刀梳子、零碎東西越來越多,沒地方擺放,亂糟糟的。你做家具手藝好,幫我打幾個結實的。」
「沒問題,你說說想要啥樣式的。」翠翠拿起紙筆準備記錄。
「就靠牆放的就行,三層四層都可以,不用多花哨,簡單大方,主要是結實耐用,能放雜物就行。」林英簡單比劃著名尺寸。
翠翠快速記下來:「大概啥時候要?」
「挺急用的,越快越好,最好這個月底就能完工。」
翠翠在心裏面算了算工期:「月底時間是有點趕,但我讓工人加班趕一趕,肯定能給你做好。」
「那可太謝謝你了!」林英當即掏出二十塊錢遞過來,「這是定金,剩下的尾款,做好我一次性結清。」
翠翠收了錢,開好收據遞給她。
林英沒著急走,在店裡慢慢轉了兩圈,打量著擺放的家具。
「翠翠,你真是有本事。」林英由衷感嘆,「家具、毛線兩樣生意兼顧,都是老百姓剛需的東西,日子越過越紅火了。」
「就是混口飯吃,勉強餬口罷了。」翠翠淡淡回道。
林英走到店門口,忽然停下腳步,轉頭看向翠翠,壓低了聲音,語氣格外鄭重。
「翠翠,姐跟你說幾句心裡話。」
翠翠心裡一動:「林姐你說。」
「最近鎮上不太平,暗流多得很。」林英的聲音壓得極低,字字清晰地飄過來,「你一個小姑娘獨自開店,無依無靠的,一定要多留心,多防備。」
翠翠盯著她:「鎮上出啥事了?」
「具體的我也不多說。」林英含糊帶過,明顯有所顧忌,「你只要記住,少管閒事,少打聽亂七八糟的事,安安分分守好自己的生意就行。鎮上有些人,咱們普通人根本惹不起。」
一模一樣的話。
和那封匿名信的警告,分毫不差。
翠翠心裡翻江倒海,掀起層層波瀾,臉上卻依舊保持平靜,輕輕點頭:「我記住了,謝謝林姐提醒。」
「不用謝。」林英輕輕嘆了口氣,眼神里滿是無奈,「我也是一個女人獨自在外開店,深知其中的難處,沒人幫襯,步步都是坑。女人活在這世道,本來就比男人難太多。」
說完這話,她便轉身離開了店鋪。
翠翠站在門口,看著她漸行漸遠的背影,心裡五味雜陳。
林英這番話,到底是單純好心提醒,還是暗藏別的意思?
她口中惹不起的人,是老吳嗎?
還有,她特意上門定做貨架,又特意叮囑這番話……難不成那封匿名信,是林英送的?
如果真是她,為什麼不肯當面提醒,非要用匿名的方式?
翠翠百思不得其解。
但她能確定一點:林英絕對知道鎮上的不少內幕,而且她沒有惡意,是真心想提醒自己避險。
這個念頭,讓翠翠緊繃的心,稍稍緩和了一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