翠翠想起林英。林英是老吳的女人,老吳跑了,林英呢?
「理髮館的林英呢?她怎麼樣了?」翠翠問。
「你還不知道?」劉嬸瞪大眼睛,「林英也跑了!理髮館關了好幾天了,人去樓空!」
翠翠心裡一驚。林英也跑了?什麼時候的事?
「就昨天還是前天。」劉嬸說,「悄無聲息的,店門一關,人就不見了。有人說看見她拎著個包袱,坐早班車走了。」
翠翠想起林英上次來定做貨架時說的話——「這段時間鎮上不太平,你小心點。」
原來,她早就知道要出事。或者說,她早就準備好了要跑。
這個女人,到底知道多少秘密?她跟老吳,到底是什麼關係?她的孩子丟了,是不是也跟老吳有關?
這些疑問,現在都沒答案了。因為人都不見了。
老吳跑了,林英跑了,司機死了,陳東重傷住院。這條線上的人,死的死,傷的傷,跑的跑。
只剩下一個爛攤子,和一個破碎的家。
翠翠心裡沉甸甸的。她想起那封匿名信,想起信上的警告:不要去理髮館,不要去孫老闆的商店,不要再調查肖建坡的事。
現在想來,那封信可能不是威脅,而是提醒。提醒她遠離這些是非,遠離這些危險的人。
可她當初沒聽。或者說,聽了一半。她沒再去理髮館,沒再去孫老闆的商店,但還是放不下肖建坡的事。
現在,肖建坡依然沒消息,陳東出事了,老吳和林英跑了。這個小鎮,看似平靜,實則暗流涌動。
她忽然覺得很累。不是身體累,是心累。她只想好好做生意,好好過日子,可總是有這樣那樣的事,把她卷進去。
也許,她該離開這裡?去北京,或者去別的地方?反正她現在有錢,有手藝,去哪兒都能活。
這個念頭一閃而過,又被她壓下了。她不能走。這裡有她的家,有她的生意,有她割捨不下的人和事。
而且,逃避不是辦法。該面對的總要面對。
她決定去醫院看看陳東。陳東可能知道點什麼,或許能從他那裡打聽到什麼消息,以前自己是恨陳東,可是現在陳東可能或多或少知道一點老吳的消息,也有可能知道一點肖建坡的消息,自己對陳東沒有任何好感,如果不是想探聽點消息,打死也不會去看陳東的!
翠翠買了點水果,她去了縣醫院。
陳東的病房裡很安靜。桂香不在,可能是回家照顧孩子了。陳東一個人躺在病床上,眼睛盯著天花板,眼神空洞。
「陳東。」翠翠輕聲叫他。
陳東轉過頭,看見她,愣了一下:「翠翠?你怎麼來了?」
「聽說你出事了,來看看。」翠翠把水果放在床頭柜上,「怎麼樣了?」
「死不了。」陳東苦笑,「就是以後可能站不起來了。」
翠翠心裡一沉:「醫生怎麼說?」
「脊椎受傷,可能癱瘓。」陳東的聲音很平靜,平靜得可怕,「就算能治好,也得在床上躺很久。而且警察那邊,我還得……」
他沒說下去,但翠翠明白。
「家裡怎麼辦?」她問。
「不知道。」陳東閉上眼睛,「桂香一個人,帶兩個孩子,還要照顧我娘……這個家,完了。」
他說著,眼淚流下來。不是嚎啕大哭,是那種無聲的、絕望的哭泣。
翠翠看著這個曾經打她罵她追殺她的男人,現在像個孩子一樣無助地哭,心裡五味雜陳。
恨嗎?恨過。可恨又能怎樣?他現在已經夠慘了。
「需要幫忙的話,跟我說。」她說。
陳東搖搖頭:「不用了。翠翠,我對不起你。以前的事……」
「都過去了。」翠翠打斷他,「你現在好好養傷,別的別多想。」
她坐了一會兒,起身要走。走到門口時,陳東忽然叫住她。
「翠翠。」
「嗯?」
「小心老吳。」陳東說,「他沒走遠。我知道他的一些事,他不會放過我的。你也小心點,姓肖的那小子被他們在省城處理了,具體生死我不知道!」
翠翠心裡一緊:「你知道什麼?」
陳東張了張嘴,又閉上:「算了,你別問了。知道得越少越安全。記住我的話,小心點。」
翠翠點點頭,放下二十塊錢,走出病房。
走廊里很安靜,只有護士的腳步聲和病人的呻吟聲。她走到窗前,看著外面的天空。
陰雲密布,要下雨了。
老吳沒走遠。林英跑了。陳東重傷,肖建坡的失蹤也跟他們有關係,這個小鎮,要變天了。
而她,必須更加小心。
因為危險,可能就在身邊。
陳東在醫院躺了整整半個月。
警察前前後後來過好幾趟,問話、錄筆錄,流程全都走了一遍,到頭來卻什麼線索都沒查到。
陳東說的句句都是實話。他從頭到尾就只知道是老吳找的他,讓他跟著跑一趟車。至於拉的是什麼貨、貨要賣給誰、老吳本人落腳在哪,他一概不清楚。
出事那天開車的老趙當場沒了,幕後貨主跑得無影無蹤,車禍現場撞得稀爛,車上的貨也不知所蹤。
警察心裡雖有疑慮,可手裡沒有半點實錘證據,到最後也只能讓他安心養傷,沒法定罪。
最遭罪的還是桂香。
這半個月下來,她肉眼可見地老了一大截。每天兩頭奔波,白天在醫院伺候陳東,回家要照看兩個孩子、照料年邁的婆婆,里里外外全靠她一個人撐著。
家裡那點積蓄早就掏空了,還欠了一屁股外債。親戚鄰里能開口借的,她全都借遍了,可窟窿依舊填不上,日子過得捉襟見肘。
這天中午,桂香拎著飯盒又來醫院送飯。
陳東直直躺在床上,兩眼空洞地盯著天花板,一點精氣神都沒有。他這條腿依舊半點知覺都沒有,醫生早就私下交代過,大概率是癱了,很難再站起來。
「陳東,起來吃飯了。」桂香把飯盒輕輕擱在床頭柜上。
陳東一動不動,半點反應都沒有。
「好歹吃兩口啊,不吃飯身子怎麼能好?」桂香說著,眼淚忍不住往下掉,「你要是垮了,咱們這個家就徹底完了。」
陳東這才緩緩轉過頭看向她。
眼前的媳婦瘦得脫了形,眼圈烏青烏青的,臉上慘白一片,半點血色都看不見。他恍惚想起剛成親那會,桂香雖說不算年輕,卻愛笑、愛乾淨,天天把自己收拾得利落整齊,精氣神十足。
可現在,整個人憔悴得像個六十歲的老太太。
他嗓子乾澀沙啞,聲音啞得厲害:「桂香,是我對不住你。」
「別說這些沒用的。」桂香抬手擦了擦眼淚,強撐著穩住情緒,「先把傷養好,別的事以後再說。」
「好不了了。」陳東扯著嘴角苦笑了一下,滿心絕望,「醫生都交底了,我這條腿,這輩子怕是都站不起來了。」
「站不起來也得好好活著!」桂香死死咬著下唇,紅著眼眶固執地說,「家裡還有兩個孩子,還有咱娘,你不能出事,你必須活著。」
陳東再也說不出話,滾燙的眼淚順著眼角無聲滑落。
就在這時候,病房門被推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