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月初三，桂花就開始忙活了。
天還沒亮她就起來了，灶房裡點著燈，案板上擺著幾個罈子。醃蘿蔔吃完了，豆芽也送完了，初六趙姐開張，她得把貨備齊。蘿蔔是年前地里收的最後一批，一直窖在院子裡，她用刨子刨成絲，比切條更入味，拌上辣椒麵、五香粉、鹽，裝進罈子里壓緊。
建英還沒醒，建歡在炕上睡得正香。周母起來幫她燒火，兩個人一個拌蘿蔔，一個看火，灶房裡熱氣騰騰的。
「桂花，你做這麼多醃蘿蔔，趙姐能要完嗎？」周母問。
「都要。」桂花把罈子封好口，「趙姐說了，開春客人多，鹹菜用得快。」
「那豆芽呢？」
「豆芽也發上了，明天就能吃。」桂花指了指灶台邊那個大瓦盆，裡面泡著黃豆，蓋上濕布，已經冒出了小白芽。
周母點了點頭：「你這些天也夠累的，大過年的也不歇歇。」
「歇夠了。」桂花說，「臘月二十幾就歇著了，得趁早把蘿蔔醃好給趙姐送去。」
周母沒再說什麼，低頭往灶膛里添了把柴。火光照著她的臉，皺紋比去年又深了些。桂花看了一眼，心裡酸了一下，沒說話。
初六一大早，桂花把醃蘿蔔裝了兩壇，豆芽裝了一筐，又帶了幾斤辣椒麵，挑著擔子往鎮上走。路上雪還沒化完，踩上去嘎吱嘎吱響，她的棉鞋濕了半邊，腳趾頭凍得發麻，但她走得快，肩膀被扁擔壓得生疼也沒停。
到了趙家麵館，門開著，灶房裡的熱氣往外冒。趙桂芝正在灶台前忙活，看見桂花進來，笑了：「來了？我正等你呢。」
桂花把擔子放下，把罈子和筐搬進灶房。趙桂芝揭開罈子蓋，夾了一筷子醃蘿蔔放進嘴裡，嚼了嚼，眼睛亮了。
「桂花，你這醃蘿蔔比年前還好吃了。」
「我改成刨絲了，更入味。」桂花說。
趙桂芝又夾了一筷子，點了點頭：「行，以後就這樣做。」她從兜里掏出錢，數了數，塞到桂花手裡，「這是這次的，你數數。」
桂花接過錢，沒數，直接揣進兜里：「趙姐，我信你。」
趙桂芝看著她，笑了：「你這個實心眼。」
桂花喝了碗熱湯，吃了個玉米饃饃，幫趙姐收拾了碗筷才走。走出麵館，天已經大亮了，太陽從東邊升起來，照在雪地上，晃眼睛。她摸了摸兜里的錢，心裡踏實。
正月十五之前，桂花又給趙姐送了兩趟貨。醃蘿蔔、豆芽、辣椒麵，趙姐樣樣都要，從來不嫌多。
正月十六，趙姐忽然對她說：「桂花，我那個縣城親戚初八就開張了，打電話說想看看你的醃蘿蔔。」
桂花愣了一下：「咋看？送去？」
「送去。」趙桂芝說，「你要是願意，明天跟我去一趟縣城。」
桂花心裡一沉，沒說話。縣城她沒去過，聽說比鎮上大好幾倍，街上的路她也不認識。
趙桂芝看她的表情，笑了：「別怕，我陪你去。你就帶著你的醃蘿蔔，讓人家嘗嘗。要是人家看上了，以後你就不用只賣給我一個人了。」
桂花點了點頭，心裡又慌又期待。
第二天一早，桂花把醃蘿蔔裝了兩壇，用布包好，放進筐里。趙桂芝來村里接她，兩個人在村口碰頭，趙桂芝雇了一輛驢車，晃晃悠悠往縣城走。
從村里到縣城，驢車走了快兩個時辰。桂花坐在車上，看著路兩邊的田地，麥苗還沒返青，地里的土凍得硬邦邦的，偶爾能看見幾個農民在地里忙活，縮著脖子，把手揣在袖子裡。
趙桂芝一路上跟她說話，告訴她縣城有多大，哪條街人多，哪家飯館生意好。桂花聽著，心裡慢慢沒那麼慌了。
到了縣城，驢車在一條街口停下。趙桂芝付了車錢，帶著桂花往街里走。街上人不少，賣菜的、賣布頭的、賣小吃的，吆喝聲此起彼伏，比鎮上熱鬧多了。桂花挑著擔子跟在趙桂芝後面，眼睛不夠用，看什麼都新鮮，但她不敢多看一眼。
趙桂芝的親戚姓李，在街東頭開了一家李家飯館。門面比趙家麵館大兩倍，裡頭擺了十幾張桌子，雖然已經過了飯點，還坐著好幾桌客人。
「菊花姐！」趙桂芝喊了一聲。
一個五十來歲的女人從灶房出來，圍著白圍裙，手上還沾著面。她看見趙桂芝，笑了：「桂芝來了？這就是你天天念叨醃蘿蔔好吃的桂花？」
「對，這是桂花。」趙桂芝把桂花拉到前面，「桂花，這是我表姐，李菊花。」
桂花叫了一聲：「菊花姐好。」
李菊花上下打量了她一眼，笑了笑：「聽桂芝說你醃蘿蔔醃得好，我嘗嘗。」
桂花趕緊打開罈子，夾了一筷子遞過去。李菊花接過，放進嘴裡嚼了嚼，沒說話，又夾了一筷子。她嚼完，把筷子放下，看著桂花。
「大妹子，你這醃蘿蔔咋做的？」
桂花把做法說了一遍。李菊花聽著，點了點頭，轉身進了灶房，端了一碗白粥出來，就著醃蘿蔔吃了幾口，眼睛亮了。
「行，你這醃蘿蔔我收了。你以後每隔五天送一次，一次送二十斤。」李菊花從兜里掏出一張十塊錢，遞過來，「這是定錢，你先拿著。」
桂花手抖了一下，接過錢，手攥得緊緊的。二十斤醃蘿蔔，五天送一次，一次就是好幾塊錢。她以前想都不敢想。
桂花幫著趙桂芝搬完東西，兩個人出了飯館。趙桂芝拉著她的手：「桂花，我說你行吧？」
桂花的眼淚在眼眶裡轉了幾圈，沒忍住，掉了下來。她趕緊擦了，怕趙桂芝看見。趙桂芝還是看見了，把她摟進懷裡，像摟孩子一樣。
兩個人坐著驢車往回走，天已經快黑了。月亮從東邊升起來，照在路兩邊的雪地上。驢車顛簸，桂花坐在車上，心裡翻來覆去地盤算著：五天送一次縣城，一次二十斤醃蘿蔔，加上趙姐那邊，一個月能掙……她算不出來，但知道肯定比年前掙得多。
她手裡攥著李菊花給的十塊錢，手心都出汗了。
「趙姐，今天謝謝你了。」桂花說。
「謝啥？」趙桂芝笑了，「你好好干，就是謝我了。等你的醃蘿蔔做出名氣，我臉上也有光。」
桂花的眼淚又湧上來了，她咬著嘴唇，沒讓自己哭出來。
到了村口，趙桂芝讓驢車停下，桂花下車，挑起擔子。趙桂芝坐在車上，朝她擺了擺手：「回去好好歇著，過幾天還得送貨呢。」
桂花點了點頭，轉身往村里走。雪在腳下嘎吱嘎吱響，月亮照著她回家的路，亮堂堂的。
到了家，周母還沒睡，坐在灶房門口等她。建英建歡都睡了，灶台上溫著一碗粥。
「回來了？」周母站起來。
「回來了。」桂花把擔子放下，從兜里掏出那十塊錢，遞到周母面前，「媽，您看。」
周母看著那張十塊錢，愣了一下：「哪來的？」
「縣城飯館的定錢。」桂花把錢塞到周母手裡，「您收著。」
周母的手抖了一下，把錢攥得緊緊的，眼淚掉下來了。她沒擦，站在灶台邊，肩膀一抖一抖的。桂花沒說話，轉身去盛粥。
「桂花。」周母叫她。
「嗯。」
「你真能幹，可惜耀光那小子不懂珍惜啊。」
桂花端著粥碗，站在灶台邊，想了一會兒，沒說話。
夜裡，桂花躺在炕上，翻來覆去睡不著。建歡睡在她身邊，建英睡在里側，兩個孩子的呼吸聲一重一輕。她睜著眼睛看著屋頂，想著今天的事。
縣城。李菊花。二十斤醃蘿蔔。五天送一次。
她以前從來沒想過，自己的醃蘿蔔能賣到縣城去。她以前從來沒想過，自己能掙這麼多錢。
蘿蔔沒多少了，明天得去問問王嬸和玉蘭家還有多少，到時候買回來才能供得上店裡。王嬸家去年也種了不少蘿蔔，窖在地里，應該能勻一些。
日子，真的在往前走了。
她閉上眼睛，嘴角帶著笑，慢慢睡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