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天還沒亮,桂花就醒了。
她躺在炕上,腦子裡全是蘿蔔。縣城李菊花要二十斤醃蘿蔔,五天送一次,加上趙姐那邊的量,光靠自家地窖里那點蘿蔔,撐不了多久。得趕緊找蘿蔔,不然供不上貨。她翻了個身,把建歡往懷裡攏了攏,閉上眼睛想再眯一會兒,可腦子裡那根弦一直繃著,怎麼也睡不著。
天剛蒙蒙亮,她就起來了。灶房裡的水缸又結了薄冰,她敲開冰舀水燒上。周母聽見動靜,披著衣裳出來。
「這麼早?今天又去鎮上?」
「不去鎮上。」桂花把火燒旺,蹲在灶台邊搓了搓手,「我去王嬸家和玉蘭家問問,看她們家還有沒有蘿蔔。縣城那邊要二十斤醃蘿蔔,咱家那點不夠。」
周母點了點頭:「也是。去年她們兩家都種了不少,應該還有剩的。」
桂花喝了碗熱水,揣上幾塊錢,出了門。
王嬸家離得近,拐過兩個巷子就到。院門虛掩著,桂花推門進去,王嬸正在灶房燒火,看見桂花愣了一下:「桂花?這麼早?」
「王嬸,我想跟您商量個事。」桂花蹲在灶台邊,把手伸過去烤火。
「啥事?」
「您家去年窖的蘿蔔還有沒有?」
「有啊,還有半窖呢。」王嬸往灶膛里添了把柴,「咋了?你要?」
桂花點了點頭:「我醃蘿蔔賣,蘿蔔不夠了。想跟您買點。」
王嬸一聽,臉沉了下來:「買啥買?蘿蔔值幾個錢?你拿去用就是了。」
桂花知道王嬸會這麼說,但她不能白拿。
「王嬸,您要是不收錢,我就不拿了。」
王嬸看著她,嘆了口氣:「你這個孩子,犟得很。」
「不是我犟。」桂花說,「您和王叔幫了我那麼多,我不能再白拿您的東西。這蘿蔔我是拿去賣錢的,不是自家吃,您不收錢我心裡過不去。」
王嬸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又咽了回去。她站起來,拍了拍身上的灰:「走,我帶你去窖里看看。」
王嬸家的蘿蔔窖在院子後面,蓋著厚厚一層玉米秸。王嬸扒開秸子,揭開木板,底下是滿滿一窖蘿蔔,紅皮的、白皮的,個頭勻實,乾乾淨淨。
「這麼多?」桂花蹲下去,拿起一個蘿蔔掂了掂。
「去年種多了,吃不完。」王嬸說,「你看著挑,要多少拿多少。」
桂花挑了一筐,估摸著五六十斤。她把筐搬上來,從兜里掏出兩塊錢,塞到王嬸手裡。
王嬸不要,兩個人推了幾個來回,王嬸拗不過她,把錢收了。「行行行,我收下。你這孩子,真是的。」
「王嬸,這蘿蔔我一個人弄不過來,您能不能幫我一起洗洗切切?我給您工錢。」
「給啥工錢?」王嬸瞪了她一眼,「幫個忙還要錢?我正好學學怎麼醃蘿蔔,你等著,我換件衣裳。」
從王嬸家出來,桂花又去了玉蘭家。玉蘭正在院子裡餵雞,看見桂花,笑了:「桂花?你咋來了?」
「玉蘭,你家還有蘿蔔沒?我想買點。」
「有啊,多著呢。」玉蘭放下雞食盆,「你要多少?」
桂花把醃蘿蔔的事說了一遍,又從兜里掏出兩塊錢遞過去。玉蘭不要,兩個人推了半天,玉蘭把錢收了,嘆了口氣:「你呀,見外,那我就收了,一會我去幫你醃。」
玉蘭家的蘿蔔也窖了不少,桂花又挑了一筐。
回到家的時候,周母已經把灶房收拾出來了。院子裡擺著兩個大盆,一桶一桶的水提過來,灶台上燒著兩大鍋熱水。
王嬸和玉蘭前後腳到了。王嬸換了一身舊衣裳,袖子擼到胳膊肘;玉蘭也穿著舊棉襖,圍著圍裙。
桂花把蘿蔔倒進盆里,三個女人蹲在院子裡開始洗蘿蔔。冬天的水冷得刺骨,手伸進去跟針扎似的,洗一會兒就得把手抽出來哈口氣。
「桂花,你這醃蘿蔔到底咋做的?鎮上趙姐要,縣城也要?」玉蘭一邊洗一邊問。
桂花把趙姐和縣城李菊花的事說了。玉蘭聽得眼睛都亮了:「乖乖,你這是要做大生意了?」
「大啥生意?就是掙個辛苦錢。」桂花笑了笑。
王嬸在旁邊接話:「辛苦錢也是錢。比種地強多了。」
蘿蔔洗完了,桂花開始切。她把蘿蔔刨成絲,王嬸和玉蘭在旁邊看著,學著她的手法切。三個人圍著案板,一個刨,兩個切,刀在案板上咚咚咚地響,蘿蔔絲堆得像小山。
周母抱著建歡坐在灶房門口,看著幾個人忙活,時不時搭把手遞個盆、拿個罈子。
「桂花,你這刨絲比切條快了不止一倍。」王嬸說。
「嗯,刨絲入味快,客人吃著也方便。」桂花把刨好的蘿蔔絲倒進大盆里,撒上鹽,用手拌勻。
「這麼多蘿蔔,得醃多少壇?」
桂花算了算:「估摸四五壇。」
幾個人忙活了一個上午,蘿蔔絲拌好了,裝進罈子里壓緊,封上口。桂花把罈子搬到灶房角落,碼得整整齊齊,一、二、三、四、五——五壇。
周母端了幾碗粥出來,幾個人坐在灶房裡喝粥。王嬸喝了口粥,說:「桂花,你以後蘿蔔不夠,儘管去我家拿。明年我也多種點,專門供你。」
桂花端著碗,心裡熱乎乎的:「王嬸,謝謝您。」
「謝啥?你掙錢,我們也跟著沾光。」王嬸笑了。
玉蘭也說:「就是,我們家也多種點。到時候你收了,給我們點辛苦錢就行。」
桂花點了點頭,看著她們,想說點什麼,又咽了回去。
吃完飯,王嬸和玉蘭幫著把灶房收拾乾淨才走。桂花送她們到院門口,王嬸走了幾步,回頭說:「桂花,有啥活你喊我們,別一個人扛著。」
桂花站在那裡,看著她們走遠,心裡熱得像揣了個火爐。
玉蘭回到家,張嬸正在院子裡曬被褥,看見玉蘭回來,眼皮都沒抬。玉蘭走過去,把那兩塊錢遞到她面前。
「媽,桂花給的蘿蔔錢。」
張嬸愣了一下,接過錢,翻來覆去看了看,臉上的表情慢慢變了。她沒想到,家裡的蘿蔔不出門,還能賣出錢來。
「桂花真給你錢了?」
「給了。」玉蘭說,「王嬸也給了,一家兩塊。」
張嬸把錢攥在手裡,沉默了一會兒,難得地露出了點笑模樣:「這桂花,倒是實在。你跟著她好好學,她醃蘿蔔能賣到縣城去,你學會了,咱家也能多條來錢的道。」
玉蘭點了點頭。
張嬸看了她一眼,又補了一句:「蘿蔔的事是正事,你要是能懷上個孩子,那就更好了。嫁到我們周家都快兩年了,肚子還沒動靜,我這個當婆婆的,臉上也沒光。」
玉蘭的臉色一下子暗了下來,她低下頭,手指絞著衣角,沒接話。張嬸見她這副模樣,皺了皺眉,想說什麼又忍住了,只嘆了口氣,把手裡的兩塊錢揣進兜里,轉身進了灶房。
玉蘭站在院子裡,陽光照在她身上,暖和,可她心裡涼。
她想起桂花說過的話——「生孩子是兩個人的事」。可她不敢跟婆婆說,更不敢讓周強去查。在這個村里,生不出孩子,永遠是女人的錯。
她擦了擦眼角,吸了口氣,彎腰撿起地上的雞食盆。
桂花在灶房裡把罈子挨個檢查了一遍,封得嚴嚴實實。
天快黑了,灶房角落裡的五壇醃蘿蔔,安安靜靜地碼著,等著開封的日子。
夜裡,桂花把建英建歡都哄睡了,一個人坐在灶台邊燒水泡腳。泡著泡著,她想起今天王嬸說的話——「你掙錢,我們也跟著沾光。」
她低下頭,看著泡在熱水裡的腳。腳上的繭子還在,裂開的口子還沒好。但她不怕。有人幫她,她不怕。
她把腳擦乾,穿上襪子,把洗腳水倒了。灶房裡的五壇醃蘿蔔安安靜靜地碼在牆角,再過幾天就能開封了。送到縣城,送到趙姐的麵館,變成錢,變成建英建歡的奶粉、棉鞋,變成周母的藥,變成她的底氣。
她站起來,吹了燈,回了屋。
建歡在炕上睡得正香,建英打著小呼嚕,周母靠著炕沿也閉上了眼。
桂花躺下去,把建歡從周母懷裡接過來,攏了攏被子,摟著她。
日子,真的在往前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