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壇醃蘿蔔在灶房角落裡碼了五天,酸香味一天比一天濃。桂花夾了一筷子出來,蘿蔔絲醃得透亮,咬一口嘎嘣脆。周母嘗了嘗,點了點頭:「成了,比上次還脆。」
桂花把醃蘿蔔分裝好,一個給趙姐,一個送縣城。第二天一早,她挑著擔子先去了鎮上。
趙桂芝嘗了蘿蔔,眼睛一亮:「比上次還好吃!」利索地數了錢塞給桂花,又端了碗熱湯、一個饅頭。「吃了再走,今天還要去縣城,別餓著肚子。」
桂花喝完湯,到了路口坐上趙姐幫雇的驢車。車把式姓馬,常跑縣城。驢車晃晃悠悠,桂花坐在車上,把見李菊花要說的話在心裡默念了一遍。
到了縣城,她挑著擔子走進李家飯館。李菊花嘗了醃蘿蔔,嚼了嚼沒說話,又夾了一筷子。「比上次還脆。行,以後五天送一次,一次二十斤。」她把錢遞給桂花。
桂花接過錢,揣進兜里,心裡踏實了。
出了飯館,天還早。她難得來一趟縣城,捨不得就這麼回去。街上人來人往,比鎮上熱鬧多了。她挑著空擔子順著街走,眼睛不夠用,看什麼都新鮮。
路過一家供銷社,門面比鎮上的大不少。桂花朝里看了一眼,腳步就邁不動了。
櫃檯里掛著一件紅棉襖。
大紅色的,領口和袖口鑲著一圈絨毛,看著就暖和。桂花站在櫃檯前,盯著那件紅棉襖看了好一會兒,手在兜里攥著錢,攥得手心都出汗了。
「同志,這件棉襖多少錢?」
售貨員頭都沒抬:「兩塊。」
兩塊。桂花摸了摸兜里的錢——縣城送貨的、趙姐給的、家裡帶的,加起來十來塊。兩塊不是拿不出來,可她從來沒給自己買過這麼貴的東西。建英的棉鞋一塊二一雙她就心疼了好幾天,兩塊夠買一袋奶粉,夠給周母買好幾回藥了。
她想走,可腳挪不動。
她低頭看了看自己身上那件舊棉襖——穿了好幾年,袖口磨毛了,肘部打著一塊補丁,顏色早洗沒了。每年冬天她都覺得還能穿,再撐一年,再撐一年。撐了一年又一年。
她想起自己嫁到周家那年,才十八歲。穿的是母親穿舊改小的一件藍底碎花褂子,洗得發白,看不出原來的花色。那天沒有鞭炮,沒有花轎,她就穿著那件舊褂子,坐著板車到了周家。周母出來接她,看了一眼她身上的衣裳,嘴角動了動,什麼也沒說。後來她才知道,周母是嫌那件衣裳太舊了。
那年她十八歲,沒穿過紅衣裳。
現在她二十四了,穿著自己掙錢買的紅棉襖,不算晚。
「我要了。」桂花把棉襖從衣架上取下來,抖開,在身上比了比。售貨員終於抬起頭:「試試吧,有鏡子。」
桂花把棉襖穿上,對著牆上的鏡子照了照。大小正合適,紅顏色襯得她整個人都亮了起來。她摸了摸領口的絨毛,軟乎乎的。
她忽然笑了,笑著笑著眼淚就掉下來了。
她沒擦,站在鏡子前,看著裡面那個穿紅棉襖的女人。眼角有了細紋,顴骨突出來了,手糙得像樹皮。可她穿著紅棉襖,真好看。
十八歲沒有的,二十四歲有了。靠她自己掙的。
她把棉襖脫下來疊好,從兜里掏出兩塊錢放在櫃檯上。售貨員收了錢。桂花轉身要走,又看見櫃檯旁邊擺著一對紅色的頭花,紗紗的,一層一層疊起來,像兩朵小花。「這個多少錢?」
「一毛五一對。」
桂花買下來,小心地揣進兜里。
出了供銷社,她又去藥房給周母買了治咳疾的藥,在副食品店給建歡買了一袋奶粉。東西買齊了,筐里裝得滿滿當當。她找到驢車,回了鎮上。
到了村口,天已經擦黑了。桂花挑著擔子往家走,雪化了不少,路上泥濘,棉鞋沾了一腳泥。她走得不快,但心裡輕快,像揣著只小鳥。
推開院門,灶房的燈亮著,煙囪冒著煙。周母抱著建歡從灶房出來,建英跟在後面跑。三歲半的建英扎著兩個小揪揪,跑起來一顛一顛的。
「媽!」建英撲過來抱住桂花的腿。
桂花蹲下去,在她臉上親了一口。她從兜里掏出那對紅頭花,在建英頭上比了比:「好看不?」
建英眼睛一下子亮了:「好看!媽,給我戴上!」
桂花把紅頭花扎在她辮子上。建英跑去照水缸,回來時小臉紅撲撲的,咧著嘴笑。
桂花又從筐里拿出那件紅棉襖,抖開。周母愣了一下:「你買的?」
桂花點了點頭。
「多少錢?」
「兩塊。」
「挺好的,」周母的聲音有點啞,「給家裡買了那麼多次東西,終於捨得給你自個買一件了。」
周母想起桂花穿著那件洗得發白的藍底碎花褂子嫁進來的那天,心裡什麼滋味都有。這些年桂花沒給自己添過一件像樣的衣裳,掙的錢全花在了這個家上。現在她二十四了,自己掙錢給自己買了一件紅棉襖,她有什麼資格說不好?
「真好看。」周母說。
桂花笑了笑,把棉襖疊好放回筐里。又從兜里掏出那袋奶粉遞給周母:「給建歡的。」又掏出那包藥,「媽,這是縣城的藥,藥房的人說管用,您先試試。」
周母接過藥,手在紙包上摸了摸,眼淚掉下來了。
桂花給建英沖了一碗紅糖水。建英捧著碗,小口小口地喝著,頭上的紅頭花一晃一晃的。桂花把建歡從周母懷裡接過來,摟在懷裡,在她臉上親了一口。建歡半歲了,咯咯笑了,兩隻小手抓著桂花的衣領,抓得緊緊的。
灶房裡暖烘烘的,灶膛里的火映著牆。桂花坐在灶台邊,摸著身上那件舊棉襖,想著筐里那件新的。
十八歲嫁人的時候,她穿的是母親穿舊改小的藍底碎花褂子。那年她沒有紅衣裳。
現在她有了。不用靠誰,不用等誰,不用求誰。
月亮升起來了,照在院子裡的雪地上,白花花的。灶房角落裡的醃蘿蔔罈子碼得整整齊齊,生意穩了,日子一天比一天好。
她把腳泡進熱水裡,燙得直吸氣。腳上的繭子還在,裂開的口子還沒好。可她不怕疼,只怕沒盼頭。現在盼頭來了。
明天她就穿上那件紅棉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