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桂花起來第一件事，就是穿上那件紅棉襖。
灶房裡還暗著，她點著油燈，對著水缸里的倒影照了照。大紅色映得她整個人都亮堂起來，連臉上的細紋都顯得沒那麼深了。她摸了摸領口的絨毛，軟乎乎的，貼在脖子上很舒服。建英從炕上爬起來，揉著眼睛走到灶房門口，看見桂花穿著紅棉襖，愣住了。
「媽，你今天真好看。」
桂花笑了：「就你嘴甜。」
她蹲下去在建英臉上親了一口，建英摟著她的脖子，小手摸著棉襖的領子，摸了又摸。「媽，我也想穿漂亮衣服。」
「等你長大了，媽給你買。」
桂花把建歡餵飽，交給周母，又把髒衣裳收進盆里，端著盆出了門。河邊已經有人了，幾個媳婦蹲在石板上洗衣服，看見桂花走過來，目光齊刷刷落在她身上那件紅棉襖上。
桂花找了個空位置蹲下來，把衣裳泡進水裡。旁邊一個媳婦忍不住問：「桂花，這棉襖新買的？真鮮亮。」
桂花笑了笑：「嗯，昨天去縣城買的。」
「多少錢？」
「兩塊。」
「也太貴了，桂花你可真捨得。」
「是有點貴，想買就買了。」
幾個媳婦互相看了一眼，沒再說話。桂花低下頭，專心搓衣裳。她知道有人在看她，有人在小聲嘀咕，但她不在乎。衣裳是她自己掙的錢買的，穿得堂堂正正。
洗完衣裳，桂花端著盆往回走。走到村口，碰上了王翠花。王翠花正端著一盆水潑在門口，看見桂花，眼睛一下子瞪大了。她上上下下打量了好幾遍，嘴裡嘖嘖嘖的。
「喲，桂花，這是發財了？穿這麼鮮亮？」
桂花不想理她，繼續走。
王翠花卻不依不饒，端著空盆跟在後面：「這棉襖不便宜吧？你一個人帶兩個娃，哪來這麼多錢？」
桂花停下來，轉過身看著她。
「我自己掙的。」
「你咋掙的？」
「醃蘿蔔，賣到鎮上和縣城。」桂花的聲音不大，但每個字都清清楚楚。
王翠花愣了一下，眼珠子轉了轉，臉上的笑忽然變得黏糊糊的：「桂花，你那個醃蘿蔔咋做的？教教嬸子唄？嬸子也想掙點錢。」
桂花看著她，沒說話。她想起王翠花以前在河邊嚼舌根的樣子，想起她說「活該你生不出兒子」的樣子。她低下頭，把盆換了個手。
「嬸子，這活苦得很，您怕是幹不了。」桂花說完，端著盆走了。
王翠花站在原地，臉上一陣紅一陣白。等桂花走遠了，她啐了一口，嘟囔道：「呸！有什麼了不起的？穿那麼鮮亮，誰知道是去賣菜還是去勾搭漢子？年紀輕輕守了寡，耐不住寂寞唄。」
旁邊沒人，她只敢在自己家門口嘀咕。
她可不敢惹桂花，桂花嘴巴太厲害了。
桂花沒聽見這些話，已經走遠了。
過了幾天，樹生來了。
桂花正在院子裡翻曬蘿蔔乾，聽見院門響，抬起頭。樹生站在門口，穿著一件灰布棉襖，扛著鋤頭。他身後還跟著一個人——秋菊，桂花的大妹妹，今年十五歲了，扎著兩條辮子，手裡提著一個布兜。
「姐！」秋菊喊了一聲，跑過來抱住桂花。
桂花愣了一下，趕緊接住她：「你咋來了？」
樹生把鋤頭靠在牆根，憨憨地笑了笑：「爹讓送來的。爹說姐一個人太辛苦，嬸子身體又不好，讓秋菊來住一陣子，幫姐做飯洗衣服帶孩子。」
秋菊鬆開桂花，紅著眼眶說：「姐，我都十五了，啥都能幹。你就讓我留下吧。」
桂花的鼻子一酸，眼淚差點掉下來。她趕緊擦了，笑著說：「行，留下。正好幫我看著建英建歡。」
周母從灶房出來，看見秋菊，愣了一下。桂花說：「媽，這是我大妹秋菊。來住一陣子，幫幫忙。」
周母點了點頭，眼眶紅了：「好，好。家裡正好缺個人手。」
秋菊把布兜放下來，擼起袖子就進了灶房。沒一會兒灶房裡就響起了切菜聲。周母跟進去，看見秋菊手腳麻利地在切土豆絲，刀工不比桂花差。
「這孩子，在家沒少幹活吧？」周母問。
秋菊笑了笑：「家裡活多，媽身體不好，我就得多干點。」
周母沒再說話，轉過身去燒火。
中午吃飯的時候，一家人圍在桌前。樹生端著碗，吃了兩大碗飯，抹了抹嘴說：「姐，我來幫你翻地，秋菊幫你帶孩子做飯。爹說了，咱家雖然沒啥大本事，但出個人力還是行的。」
桂花低著頭扒飯，沒說話。她怕一開口，眼淚就掉下來。
吃完飯，樹生扛著鋤頭去了河灘地。桂花跟在後面，到了地頭，樹生脫了棉襖，擼起袖子，掄起鋤頭就開始翻。地還凍著，硬邦邦的，一鋤頭下去只刨出一個小坑。他沒停，一鋤頭接一鋤頭，額頭上冒出了汗。
桂花蹲在地頭，看著他翻地，心裡說不出是什麼滋味。以前這些活都是她一個人干，現在有人替她幹了。那個人是她弟弟，是她用不著說謝謝的人。
翻了一上午，地翻了一小塊。桂花讓樹生歇歇，樹生不肯，非要再干一會兒。桂花沒辦法，只好回家做飯。
秋菊在家已經忙開了。她把灶房收拾得乾乾淨淨，被子疊得整整齊齊，建英跟在她屁股後面「姨」「姨」地叫，秋菊臉上一直掛著笑。
「姐，建英真乖。」秋菊一邊洗碗一邊說。
桂花笑了笑：「乖啥？調皮得很。」
下午，樹生又去地里翻了兩個時辰，才扛著鋤頭走了。秋菊留下沒走，幫著桂花把建英建歡都安頓好。桂花送樹生到村口，樹生走出去很遠，又回頭喊了一句：「姐，過幾天我再來看你！」
桂花朝他擺了擺手，站在村口，看著他走遠。
回家的路上，桂花又碰見了王翠花。王翠花正跟幾個媳婦站在老槐樹下說話，看見桂花走過來，幾個人的目光齊刷刷落在她身上。桂花從她們面前走過去，步子不快不慢，腰板挺得直直的。
「桂花！」王翠花喊了一聲。
桂花停下來，回過頭。
王翠花臉上帶著笑，那笑不是真心的笑。「桂花，你這棉襖真好看，在哪兒買的？」
「怎麼？嬸子也喜歡？縣城供銷社，兩塊錢。去買就是。」桂花說完，轉過身，繼續走。
身後傳來竊竊私語。桂花聽不清說的是什麼，也懶得聽。
回到家，秋菊已經把飯做好了。建英坐在小板凳上，手裡拿著一塊紅薯，啃得滿臉都是。建歡在炕上躺著，睜著眼睛看燈。周母坐在灶台邊燒火，灶房裡飄著粥香。
桂花把盆放下，走過去把建歡抱起來，在她臉上親了一口。
「姐，吃飯了。」秋菊端著一碗粥出來，放在桌上。
桂花坐下來，端著碗，喝了一口粥。她看了一眼秋菊——十五歲的妹妹，她出嫁的時候妹妹才9歲，現在也出落的像個大姑娘了，卻肯來幫她帶孩子做飯。她又看了一眼周母，花白的頭髮，佝僂的背。再看一眼建英建歡，兩個小人兒，什麼都不懂，就知道吃和睡。
她忽然覺得，這個家雖然散了半個，但又被另一些人撐起來了。
夜裡，桂花把建英建歡都哄睡了，一個人坐在灶台邊燒水泡腳。秋菊幫她把灶房收拾乾淨，才回屋睡覺。
桂花坐在灶台邊，想著今天的事。樹生幫她翻地，秋菊來幫她帶孩子，娘家人在背後撐著她。以前她覺得自己是一個人扛著這個家，現在她不是了。弟弟妹妹都長大了，能幫她分擔了。
她不怕苦，只怕沒盼頭。現在盼頭來了，不是一點點，是一大把。
月亮升起來了，照在院子裡。灶房角落裡的醃蘿蔔罈子碼得整整齊齊，生意穩了，日子一天比一天好。
她把腳擦乾，穿上襪子，把洗腳水倒了，回了屋。
建歡在炕上睡得正香，建英打著小呼嚕，周母也回屋睡了，秋菊睡在建英旁邊，蜷著身子，像個孩子。
桂花躺下去，把建歡摟在懷裡。
日子一天一天的有盼頭了。
她心裡盤算著：樹生翻的那塊地，過幾天就能種花生了。去年留的種子還夠，今年要多租兩畝地，多收花生，多榨油。王嬸和玉蘭也答應種蘿蔔，醃蘿蔔的生意還能再做大。她翻了個身，把建歡往懷裡攏了攏，笑著閉上了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