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月底,地上的雪化了個乾淨。
風還是涼的,但不像臘月里那樣刺骨了。桂花每天去河灘地走一趟,樹生翻過的那塊地,土已經化透了,踩上去軟綿綿的。她蹲下去抓了一把土,捏了捏,不干不濕,正好。
去年留的花生種子她早就挑好了,放在灶房的罈子里,一顆一顆揀出來的,癟的不要,壞的不要,個個飽滿圓潤。她打開罈子抓了一把,紅彤彤的花生米在掌心滾了滾,心裡踏實。
這天吃過早飯,桂花把建歡交給秋菊,換上一件乾淨的舊棉襖,出了門。她先去王嬸家。
王嬸正在院子裡翻菜地,看見桂花來了,直起腰,把手在圍裙上擦了擦。「桂花來了?快坐。」
「王嬸,我找您商量個事。」桂花蹲下來,幫她撿地里的石頭。
「啥事?」
「去年答應過您,今年帶您種花生。」桂花從兜里掏出一把花生種子,攤在掌心,「種子我幫您留好了,都是去年最好的。您家那塊沙地,種花生正合適。」
王嬸接過花生米,翻來覆去看了看,笑了:「行,你說咋種我就咋種。」
「過幾天就能下種了,我教您。」桂花把種子收起來,「還有一件事,我想跟您商量。」
「說。」
「去年我的醃蘿蔔賣得好,趙姐那邊要,縣城那邊也要。蘿蔔不夠用。」桂花撿起一塊石頭扔到一邊,「春蘿蔔長得快,一個多月就能收。我想著,您家要是願意,多種點蘿蔔,我按市價收。」
王嬸愣了一下:「你收?要得了那麼多嗎?」
「嗯,我收。」桂花說,「蘿蔔種好了,不愁賣。我醃成蘿蔔絲,送到鎮上和縣城,比賣新鮮蘿蔔划算。」
王嬸想了想,一拍大腿:「行!反正地閒著也是閒著,種了蘿蔔你收,我放心。」
「王嬸,您信我,我肯定不讓您吃虧。」
「信,咋不信?」王嬸笑了,「去年你種花生,我們都看著呢。你是個有本事的。」
從王嬸家出來,桂花又去了玉蘭家。
玉蘭正在院子裡洗被單,手凍得通紅。秋菊來了以後,桂花輕鬆了不少,玉蘭也比以前來得少了,但兩個人的情分沒變。
「玉蘭,跟你商量個事。」桂花蹲下來,幫她把被單擰乾。
「啥事?」
桂花又把種花生和種蘿蔔的事說了一遍。玉蘭聽著,眼睛亮了,拉著桂花的手說:「桂花,你這是帶著我們掙錢?」
「大家一起掙。」桂花說,「我一個人忙不過來,你們幫我,我幫你們。去年你家蘿蔔不是賣了兩塊錢嗎?今年多種點,能賣更多。」
玉蘭點了點頭,眼圈紅了。
「你幫我跟張嬸說一聲,要是願意種,我出種子,蘿蔔我收。」
玉蘭使勁點頭:「我回去就說。」
從玉蘭家出來,桂花又去了幾戶人家。都是村里跟她走得近的,平時沒說過閒話的。她一家一家去說:種花生,她教技術;種蘿蔔,她收,不愁賣。
有人答應,有人猶豫。劉嬸家的媳婦春草站在門口,聽桂花說完,搓著圍裙角:「桂花,不是我不信你。我是怕種出來賣不掉,我家那口子會說我沒腦子。」
「春草姐,您要是不放心,先種一分地試試。」桂花說,「蘿蔔種子我出,種出來您自己留點吃,剩下的我收。賣不掉算我的,您不虧。」
春草想了想,點了點頭:「那行,我試試。」
桂花知道,有人帶頭,有人看見好處,明年自然有人跟著種。
走到村口老槐樹下,幾個媳婦正在曬太陽。看見桂花走過來,有人低聲說了一句:聽說了沒,她在到處找人種蘿蔔呢,一個女人,不好好帶娃,還想著帶領全村致富不成?
桂花聽到了,但不想計較。
這些日子她們不就在說她穿紅棉襖、說她在外面掙錢、說她一個寡婦拋頭露面。還能說啥,眼紅罷了。
她沒停下,從她們面前走過去,腰板挺得直直的。
回到家,秋菊已經把午飯做好了。建英蹲在灶房門口啃紅薯,建歡在炕上躺著,瞪著眼睛看房梁。
桂花把建歡抱起來,在她臉上親了一口。建歡咯咯笑了,小手抓著桂花的衣領。
「姐,你今天咋這麼高興?」秋菊端著一碗粥出來。
「事兒辦得順。」桂花坐下來,端起碗喝了一口粥,「秋菊,過幾天種花生,你幫我看著建歡。」
「行。」秋菊點了點頭,「姐,我也想幫種花生。」
桂花愣了一下:「你在家幫我看著建英建歡就好,地里不用你管。」
「我在家也下地,種過菜。建英建歡嬸子也能看,」秋菊說,「姐你教我,我學會了,回家也能多幫幫爹媽。」
桂花看著她,心裡一熱。「行,我教你。」
吃完飯,桂花去灶房把花生種子拿出來,又數了一遍。王嬸家、玉蘭家、自己家,三家的種子都夠了。蘿蔔種子也得準備,春蘿蔔長得快,下種後一個多月就能收,不耽誤種花生。
她在灶房角落裡翻出幾包蘿蔔種子,是去年留的,用紙包包著,放在陰涼處。她打開一包看了看,種子好好的,沒發霉沒生蟲。
她拿來幾個盆,把種子按戶分好,貼上紙條。王嬸家的、玉蘭家的、自己家的。想了想,又多分了幾個小包——那幾個答應種蘿蔔的鄰居,一家一小包種子,夠種一分地的量。
碼好種子,桂花站在灶房裡,看著那些紙包,忽然覺得心裡有了底氣。
以前她是一個人種,一個人收,一個人賣。現在不一樣了。有人跟著她種,有人幫她收,有人幫她帶孩子。
周母從屋裡出來,看見灶台上擺了一排紙包,問:「這是啥?」
「種子。」桂花說,「花生種子、蘿蔔種子。王嬸家、玉蘭家的,還有幾戶人家的。」
周母拿起來看了看,嘆了口氣:「桂花,你這是要把全村人都帶起來?」
桂花笑了:「靠我一個人也種不過來,大家一起才是硬道理。雖然村裡有人眼紅我,有人說我閒話,但也有人真心幫我。王嬸幫過我,玉蘭幫過我,我心裡記著。」
周母沒再說話,低下頭去燒火。
夜裡,桂花躺在炕上,想著今天的事。
王嬸和玉蘭都答應了,春草也答應試種一分地。春蘿蔔種下去,一個多月就能收。蘿蔔收了醃成蘿蔔絲,送到趙姐和菊花姐那邊,能換不少錢。花生種下去,秋天收了榨油,也能賣錢。
今年她要多租兩畝地。樹生翻的那塊不夠,還得再翻幾塊。她翻了個身,把建歡往懷裡攏了攏。
「姐,你還沒睡?」秋菊在炕那頭問。
「快了。你咋也不睡?」
「姐,你說種蘿蔔真能掙錢嗎?」
「能。」桂花說,「去年我一個人醃蘿蔔,賣到趙姐麵館,又賣到縣城。今年蘿蔔多了,能醃更多,能賣更多。」
秋菊沉默了一會兒,說:「姐,你真厲害。」
桂花笑了,沒說話。
窗外的月亮很亮,照在院子裡。灶房角落裡的醃蘿蔔罈子還有兩壇沒賣完,碼在牆角。桂花盤算著,春蘿蔔下來之前,這些罈子能撐一陣。春蘿蔔收了,正好接上,不耽誤生意。
她閉上眼睛,正要睡著,忽然覺得窗戶外面似乎有動靜。她側耳聽了一下,什麼聲音都沒有。她沒在意,翻了個身,慢慢睡著了。
可她不知道,黑暗裡,有個男人猥瑣地朝屋裡張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