桂花睡得不踏實。
半夜建歡哭了一回,她起來餵奶,迷迷糊糊聽見院子裡有聲響。她以為是貓,沒在意。餵完奶躺下,剛要睡著,又聽見窗戶外頭有動靜——像是有人在牆根下走動,腳步聲很輕,踩在土上,沙沙的。
她猛地睜開眼睛。
月光從窗戶紙里透進來,照得屋裡半明半暗。她側耳聽了一會兒,什麼聲音都沒有。建英在炕那頭打著小呼嚕,秋菊蜷在建英旁邊,睡得很沉。
桂花盯著窗戶看了好一會兒,直到眼睛酸了,才閉上眼。
第二天一早,桂花起來第一件事就是去院子裡查看。灶房窗戶底下,土鬆軟的地方,印著幾個腳印。不是她的,不是秋菊的,也不是周母的——腳印大,是男人的。
桂花蹲下去,盯著那幾個腳印看了半天,心裡「咯噔」一下。
她站起來,把灶房窗戶的插銷又檢查了一遍,又從裡面頂了一根木棍。周母起來燒火,看見桂花在窗戶上搗鼓,問:「咋了?」
「沒事。」桂花說,「風大,怕窗戶被吹開。」
周母沒再問。
吃早飯的時候,桂花沒說話。她端著碗,粥喝了兩口就放下了,腦子裡全是那幾個腳印。她想起半夜聽見的聲響,想起那個影子。是誰?是村裡的?還是外頭來的?
「姐,你咋不吃了?」秋菊問。
「吃飽了。」桂花把碗放下,「秋菊,今天你看著建英建歡,別讓她們出院門。」
「咋了?」
「沒咋,別讓她倆亂跑就是。」
秋菊看了她一眼,沒再問。
桂花換了件舊棉襖,出了門。她沒直接去地里,先去了王嬸家。王嬸正在灶房洗碗,看見桂花臉色不對,問她:「咋了?出啥事了?」
桂花把門關上,壓低聲音把昨晚的事說了一遍。王嬸聽得臉都白了,手裡的碗差點掉地上。
「有人扒窗戶?」
「沒扒,就是在外頭站著。我聽見動靜,早上起來看見腳印了。」桂花說,「王嬸,家裡就我婆婆和秋菊,還有兩個孩子,我心裡不踏實。」
王嬸放下碗,拉著桂花的手:「桂花,你聽我的,得先防備起來。你們家圍牆矮,翻牆就能進來。讓周強幫你拾掇拾掇,牆頭抹點泥巴,插上碎玻璃。」
桂花點了點頭,心裡踏實了一些。她一個人想不出辦法,有人出主意就好辦了。
「我一會兒去找玉蘭說一聲,順便跟周強說。」桂花站起來,「王嬸,您幫我留意著點,白天我不在家,要是看見有人在我們家附近轉悠,您幫我盯著。」
「你放心,我一會兒跟你叔說,讓他也幫看著。」
從王嬸家出來,桂花又去了玉蘭家。玉蘭正在院子裡晾衣裳,看見桂花,笑了:「桂花,我正要找你,我婆婆答應了,花生蘿蔔都種。」
桂花沒笑,拉著玉蘭進了灶房,把門關上。玉蘭看她臉色,笑容也收了。
「咋了?」
桂花把事情又說了一遍。玉蘭的臉一下子白了,手攥著衣角,指節發白。
「桂花,你得小心點。村里那幾個光棍,都不是好東西。」玉蘭壓低聲音,「讓周強去幫你們家拾掇拾掇圍牆,我去跟他說。」
「我正要找你商量這個事。」桂花說,「王嬸也說讓周強幫忙。」
玉蘭點了點頭:「你放心,他回來我就跟他說。他要是敢不幫,我收拾他。」
桂花看著她,鼻子一酸。「玉蘭,謝謝你了。」
「謝啥?」玉蘭拉著她的手,「咱們誰跟誰?你一個人帶兩個孩子,還要伺候婆婆,不容易。我們家雖然幫不上大忙,出點力氣還是行的。」
從玉蘭家出來,桂花去了河灘地。地還濕著,踩上去陷腳。她蹲下來,用手扒了扒土,墒情正好,再過兩天就能下種了。她跪在地里,一邊拔草一邊想。
那個男人是誰?她想不出來。王嬸說得對,先防備起來。圍牆加高,插上碎玻璃,門閂加固,窗戶插銷弄結實。她不能怕。怕了,就輸了。
中午回家吃飯,秋菊已經把飯菜端上桌了。建英坐在小板凳上,手裡拿著一塊紅薯,啃得滿臉都是。建歡在炕上躺著,瞪著眼睛看房梁。周母坐在灶台邊燒火,灶房裡暖烘烘的。
桂花坐下來,端著碗,吃了幾口,碗裡還有半碗粥就放下了。
「姐,你吃那麼少?」秋菊問。
「不餓。」
吃完飯,桂花去灶房把花生種子拿出來,又數了一遍。她心裡盤算著:再過兩天,就該種蘿蔔了。蘿蔔種下去,再忙花生的事。活兒一堆一堆的,沒個完。但她不能因為害怕就耽誤了地里的活。地荒了,日子就沒法過了。
下午,桂花正在院子裡翻曬蘿蔔乾,聽見院門響了。周強站在門口,手裡提著一桶水泥,肩上扛著一袋碎玻璃。玉蘭跟在後面,手裡拿著兩把抹子。
「嫂子,我來幫你拾掇牆。」周強憨憨地笑了笑。
桂花趕緊把他們讓進來。周強把水泥倒進盆里,兌上水,開始攪和。玉蘭蹲在旁邊幫忙遞碎玻璃。桂花站在院子裡,看著他們忙活,心裡熱乎乎的。
周強幹活利索,先在牆頭上抹了一層水泥,趁沒幹的時候把碎玻璃插進去,一塊一塊,密密麻麻的。陽光照在碎玻璃上,閃著刺眼的光。
「嫂子,以後誰要翻牆,先扎他一手血。」周強抹了把汗。
桂花看著他,想說什麼,又咽了回去。低下頭,去灶房給他們倒水。
玉蘭接過水碗,咕咚咕咚灌下去,抹了抹嘴。「桂花,圍牆弄好了,你晚上能睡踏實了吧?」
桂花點了點頭:「踏實多了。」
「還有啥要幫忙的,你說話。」周強說。
「沒了。」桂花說,「今天謝謝你們了。」
「謝啥。」玉蘭笑了,「咱們誰跟誰?」
周強和玉蘭走了以後,桂花站在院子裡,看著圍牆上那一排碎玻璃。玻璃碴子在陽光下閃著光,像一排小刀,豎在牆頭。她心裡踏實了不少。
夜裡,桂花把建英建歡都哄睡了,一個人坐在灶台邊燒水泡腳。灶膛里的火映在牆上,一閃一閃的。她盯著窗戶看了好幾回,窗戶關得嚴嚴實實,外面什麼聲音都沒有。
她把腳擦乾,穿上襪子,端著盆回了屋。炕上,建歡蜷在她被窩裡,建英四仰八叉地躺著,秋菊靠著炕沿睡了,周母房裡也沒動靜,估摸著是睡著了。
桂花躺下去,把建歡往懷裡攏了攏,閉上了眼睛。
這一夜,她沒有聽見響動。
第二天一早,桂花照常起來去地里。她扛著鋤頭走出院門,看了一眼圍牆上的碎玻璃。玻璃碴子還在,在晨光里閃著光。
她轉過身,大步往河灘地走。
地里的事不能耽誤。王嬸家的蘿蔔該下種了,玉蘭家的花生地還沒翻完,春草家答應種的一分地還沒整好。活兒一堆一堆的,沒個完。
她不怕累。只怕沒盼頭。
現在盼頭來了,她不能讓一個黑影把盼頭嚇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