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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4章 你再過來,我砸死你

2026-09-04 20:45:18 作者: 一顆檸檬酸唧唧

  那天中午,桂花沒回家吃飯。

  王嬸家的蘿蔔地整完了,玉蘭家的也差不多了,春草家的那分地還沒收尾。春草得先回去給孩子做飯,桂花想著趁中午把最後一點活幹完,下午就不用再跑一趟。秋菊會給她留飯,晚點回去不礙事。

  太陽升到頭頂,曬得後背發燙。地里的人陸續走了,扛著鋤頭回家吃飯。有人喊她:「桂花,還不回?」

  「快了,你們先走。」

  腳步聲遠了,地里安靜下來。只剩下她一個人。

  桂花蹲在地頭,把最後幾壟土整平,又撿了一遍石頭。春天的土鬆軟,手指插進去涼絲絲的。她直起腰,捶了捶後背,正準備收拾東西回家,聽見身後有腳步聲。

  她以為是哪個鄰居落了東西回來取,沒在意,繼續彎腰撿籃子。

  「桂花。」

  聲音從背後傳來,又低又黏,像蛤蟆叫。桂花心裡「咯噔」一下,轉過身。

  黑子站在她身後,離她不到三步遠。

  四十多歲的光棍,個子矮,皮膚黑,一張臉坑坑窪窪的,常年穿著一件看不清顏色的破棉襖。村里人都知道他手腳不乾淨,東家丟只雞,西家少個蛋,十有八九是他幹的。隊長找過他,派出所也教育過,管不了幾天又犯。他一直沒娶上媳婦,也沒人敢嫁給他。

  桂花看見他,頭皮一陣發麻。

  「你咋在這兒?」桂花往後退了一步,手攥緊了鋤頭把。

  黑子嘿嘿笑了兩聲,露出一口黃牙。「我路過,看見你一個人在這兒幹活,過來看看有沒有啥幫忙的。」

  「不用了,你沒啥事就快走吧。」桂花的聲音硬邦邦的。

  黑子沒走,又往前邁了一步。「桂花,你家耀光走了大半年了吧,你一個人,不寂寞啊?」

  桂花的手開始發抖,不是怕,是氣的。「關你啥事?滾。」

  「別這麼凶嘛。」黑子又往前湊,眼睛直勾勾盯著她,「我知道你一個人不容易,你現在一個人,我也一個人,要不我倆湊一對算了。」

  桂花猛地舉起鋤頭,橫在身前。「你想幹啥,你再往前走一步,我砸死你。」

  黑子被她嚇了一跳,往後退了半步,但很快又站穩了。他看了看四周,地里空蕩蕩的,一個人都沒有。遠處村子裡的炊煙升起來,午飯時間,沒人會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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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桂花,你別不識好歹。」黑子的聲音變了,不再是黏糊糊的調笑,帶著一股狠勁,「我盯你好久了。你一個人,沒個男人,穿紅棉襖,到處跑,不就是想勾引男人嗎?我成全你。」

  桂花的臉一下子白了。不是怕,是噁心。

  「你再胡說八道,我叫人了。」

  「叫啊,」黑子又往前邁了一步,「你叫,看誰來救你。」

  他伸出手,去抓桂花的手腕。

  桂花沒有叫。她咬著牙,掄起鋤頭,照著黑子的腦袋砸了下去。

  她不知道自己哪來的力氣。鋤頭掄起來的時候,她聽見風聲,聽見自己的心跳,聽見鋤頭砸在骨頭上的悶響——咚的一聲,像砸在硬土上。

  黑子「啊」了一聲,往旁邊歪了兩步,伸手摸了一下頭。手上有血,紅得刺眼。

  「你敢打我?」黑子的眼睛紅了,臉上的表情扭曲了,又撲過來。

  桂花舉起鋤頭又要砸,黑子用手擋了一下,鋤頭砸在他胳膊上,他慘叫一聲,踉蹌著退了好幾步。

  「我殺了你——」

  「你動我一下試試!」桂花的聲音大得連她自己都嚇了一跳,鋤頭舉過頭頂,眼睛瞪得血紅,「我今天砸死你,大不了給你償命!反正我也不想活了!」

  黑子看著她,忽然害怕了。他看見桂花眼裡的光,那不是女人的光,是瘋子的光。她真的會砸死他。

  頭上的血順著額頭往下淌,糊住了眼睛。黑子用手擦了一把,滿手是血,心裡開始發慌。他往後退了幾步,轉過身,踉踉蹌蹌跑了。

  桂花舉著鋤頭,站在原地,看著他跑遠。

  她的手在發抖,腿在發抖,全身都在發抖。鋤頭「哐當」一聲掉在地上,她蹲下去,抱著自己的膝蓋,渾身哆嗦得像風裡的樹葉。


  她沒哭。她咬緊牙關,不讓自己哭出來。

  過了好一會兒,她才站起來。手還在抖,她把鋤頭撿起來,把籃子收拾好,一步一步走回家。地上有黑子滴下來的血,一滴一滴,從她站的地方一直延伸到田埂盡頭。

  她看見了,心裡反倒不怕了。

  她沒走大路,繞了一條遠路回家。她不想讓任何人看見她現在的樣子。

  推開院門,煙囪還冒著煙。秋菊從灶房出來,看見桂花臉色白得像紙,趕緊過來扶她。

  「姐,你咋了?臉色這麼差?」

  「沒事。」桂花把鋤頭靠牆放好,把籃子放在灶台上,「累著了。」

  「飯我給你留著呢,在鍋里,還熱乎,我去端。」秋菊說。

  桂花沒吃飯,先去灶房洗了手。水缸里的水冰涼,澆在手上,她才發現自己手上全是血——不是她自己的。她使勁搓,搓了好幾遍,指甲縫裡還有紅印子。她咬著牙,又搓了一遍。

  秋菊走進來,看見桂花在搓手,愣了一下:「姐,你手咋了?」

  「蹭破了點皮。」桂花把手藏在身後,「沒事。」

  秋菊沒再問。

  桂花沒吃幾口飯就放下了。建歡在炕上躺著,她抱起來摟在懷裡,建歡的小手抓著她的衣領,咯咯笑了。桂花把臉埋在建歡的小衣服里,深深地吸了一口氣,不想讓人看見她的眼睛。

  下午,桂花沒去地里。她躺在床上,閉上眼睛,一閉眼就看見黑子的臉,看見他撲過來的樣子,聽見鋤頭砸在骨頭上的悶響。她翻來覆去,怎麼都睡不著。

  秋菊來看她好幾次,問她是不是不舒服,她都說沒事,就是累了。

  傍晚,王嬸來了。桂花把秋菊支出去看建英建歡,把灶房門關上,把中午的事原原本本說了一遍。

  王嬸的臉白得像紙,攥著桂花的手,半天沒鬆開。

  「桂花,你——你沒事吧?」

  「沒事。」桂花說,「他沒碰著我。」

  王嬸長出一口氣,然後又緊緊攥住桂花的手。「桂花,你聽我的,這事不能瞞著。黑子要是倒打一耙,說你打了他,你怎麼辦?」

  「他敢?」

  「他有啥不敢?他是啥人你還不知道?」

  桂花沉默了。王嬸說得對,黑子這種人,什麼事都幹得出來。

  王嬸從桂花家出來,直接去了村里。她找了幾個信得過的人,把黑子欺負桂花的事說了,但沒有傳開,只限於幾個能幫上忙的人知道。

  王叔、周強幾個人,去了黑子家。

  黑子正躺在炕上,頭上纏著布條,布條上透出血來。看見幾個人進來,他縮了縮脖子,往炕角躲。

  「你們——你們要幹啥?」

  周強走過去,一把揪住他衣領。「你再敢碰桂花一根手指頭,我把你腿打折。」

  「我——我沒碰著她——」黑子聲音都變了。

  「沒碰著?你想幹啥,你自己心裡清楚。」王叔站在門口,聲音不大,但每個字都像釘子,「你要是還想在村里待下去,就管好你的嘴,管好你的手腳。要是再讓我們聽見你欺負人,我們就把你送派出所。」

  黑子嘴唇哆嗦著,一個字都說不出來。

  晚上,桂花在建英建歡都睡下後,一個人坐在院子裡。

  月亮很亮,照在圍牆上,碎玻璃閃著光。她想起中午的事,想起那一鋤頭砸下去的聲音。她從來沒有打過人,那是第一次。她以為自己會害怕,會後悔。她不後悔。

  她只是覺得噁心。不是噁心自己,是噁心那個人。

  她站起來,回了屋。翻來覆去睡不著。

  明天還要去地里。蘿蔔苗該澆水了,花生也該下種了。趙姐那也得去送蘿蔔了,她不能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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