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所長蹲在院子裡的石墩上,把煙掐滅在鞋底上。
「桂花,你說李富貴和趙鐵柱一起來找你要過錢?」
桂花點了點頭。「就前幾天的事。他們說我男人殺了張美麗,讓我賠錢。我把他們罵走了。」
方所長看了她一眼,眉頭皺著:「他們來鬧事,你怎麼不去派出所找我?」
桂花低下頭,搓了搓手指。
「我想著他們走了就算了。方所長你那麼忙,我不想麻煩你。」
方所長嘆了口氣,站起來。
「桂花,我跟你說過,有事隨時來找我。你一個人帶著兩個孩子,那些人就是看你好欺負。你不找我不行。」
桂花點了點頭,沒說話。
她忽然抬起頭,看著方所長。
「方所長,我有個事想不通。」
「你說。」
「李富貴和趙鐵柱都不是我們村的。他們怎麼知道我家榨花生油賣了錢?怎麼知道我家沒有男人?怎麼知道我手裡有錢?」
方所長的眉頭皺得更緊了。他沒說話,站在院子裡想了一會兒。
「你是說,有人告訴他們的?」
「我不知道。」桂花說,「我就是想不通。他們又不是我們村的,怎麼會知道得這麼清楚?」
方所長沉默了片刻,把帽子戴正了。
「這事我去查。你先別亂想,把門鎖好,照顧好孩子。我先帶人去抓李富貴,有消息我通知你。」
桂花把方所長送到門口。方所長走了幾步,又回過頭來。
「桂花,這幾天小心點。有什麼事,讓村長給我打電話。」
方所長走了以後,桂花站在院子裡,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村道的拐角。
太陽已經升高了,照在她臉上,暖洋洋的。可她心裡不暖。
誰告訴李富貴的?誰在背後盯著她?
她想起那天晚上扒窗戶的手。想起那個腳步聲。想起石頭奶奶說「她要是覺得丟人,就別在村里住」。
這個村里,有人想讓她走。有人不想讓她安生。
桂花把手插進兜里,摸到那塊鐵片。她忘在兜里了,忘了塞進石頭縫。
她把鐵片攥在手心裡,站了很久。
兩天後,桂花正在灶房洗碗。
建英和建歡在院子裡蹲著看螞蟻搬家,秋菊在旁邊納鞋底。日子好像恢復了正常,好像那天晚上的事從來沒發生過。
院門被人拍響了。
不是敲,是拍,一聲比一聲急。
桂花擦了擦手,走出去開門。門外站著王嬸,臉漲得通紅,氣喘吁吁的,像是跑過來的。
「桂花!桂花!你快去看看!」王嬸的聲音都變了。
「咋了?」
「黑子娘!黑子娘被帶走了!方所長親自來的,把她從家裡帶出來的!」王嬸喘著粗氣,「好幾個人看著,黑子娘不走,又哭又鬧,在地上打滾,嘴裡還罵你!罵得可難聽了!」
桂花愣了一下。
黑子娘。黑子。
黑子上次被抓,聽說是判了三年?
可是黑子娘為啥被帶走?
她想起方所長上次說「我去查」。
查的是這個?李富貴的事,查到黑子娘身上了?
「走,去看看。」桂花把圍裙解下來,扔給秋菊,跟著王嬸往外走。
村道上已經圍了不少人。
方所長站在門口,兩個穿著制服的民警正把黑子娘往外帶。
自從黑子被抓以後,桂花沒再見過黑子娘,她好像比之前更老了,穿著一件灰撲撲的褂子,腳上一雙沾滿泥的布鞋。她被兩個民警架著胳膊,整個人往下墜,不肯走。
「我不走!我沒犯法!你們憑什麼抓我!」黑子娘的聲音又尖又刺耳,像指甲刮在玻璃上,「我老婆子一輩子沒幹過壞事!你們冤枉好人!」
方所長站在旁邊,臉色鐵青。
「李大花,你涉嫌慫恿他人實施盜竊,證據確鑿,請你配合調查。」
「啥慫恿?啥盜竊?我不知道!你們別冤枉我!」黑子娘掙扎著,兩條腿在地上亂蹬,「是那個不要臉的女人!是她害我兒子!現在又來害我!」
她看見了桂花,眼睛一下子瞪圓了,像見到了仇人。
「你!就是你!」黑子娘指著桂花,手指頭顫巍巍的,「你個不要臉的!你害我兒子坐牢!你還要害我!你咋不去死呢?」
桂花的臉色白了。
周圍的人竊竊私語。有人在看熱鬧,有人低著頭不說話,有人在嘆氣。
「你還有臉站在這兒?」黑子娘的嗓門更大了,「你個克夫的!你男人跟人跑了,你就在村里禍害人!你咋不回你娘家去?我們村不要你這種女人!」
桂花站在原地,一動不動。
王嬸站在她旁邊,氣得渾身發抖:「你胡說八道什麼?你兒子是自己作的!偷雞摸狗,猥褻婦女,那是犯罪!跟桂花有什麼關係?」
「就是她!」黑子娘的聲音更尖了,「她報警抓我兒子!不要臉!沒人要!她就是個掃把星!誰沾上她誰倒霉!」
桂花的手在抖。她沒說話,就那麼站著,看著黑子娘被民警架著往前走。
方所長走過來,擋在她前面。
「李大花,你再罵人,我多加一條侮辱誹謗。」
黑子娘張了張嘴,還想說什麼,被民警塞進了三輪摩托車的后座。車門關上了,她的聲音被悶在裡面,聽不清了。
三輪摩托車發動了,突突突地開走了。村道上留下一條黑煙,慢慢散開。
圍觀的人慢慢散了。有人看了桂花一眼,欲言又止,轉身走了。有人小聲嘀咕著什麼,桂花沒聽清。
桂花點了點頭,沒說話。
她轉過身,往回走。
王嬸跟在她旁邊,想說什麼,又咽了回去。
走到家門口,桂花站住了。她回頭看了一眼村道,人已經散光了,路上空蕩蕩的,只有幾隻雞在土裡刨食。
「王嬸,她說李富貴的事是她乾的?」桂花問。
「方所長沒明說,但我猜是。」王嬸壓低聲音,「你想啊,李富貴又不是咱村的,他咋知道你家的底細?肯定有咱村的人給他通風報信。黑子娘恨你報警抓了她兒子,她肯定想著報復你。」
桂花沒說話。
「她知道你種了花生,賣了花生油,手裡有錢,就跟李富貴說了。李富貴正恨你呢,一拍即合。」王嬸嘆了口氣,「這個老太太,心也太毒了。」
桂花推開院門,走了進去。
建英還在院子裡蹲著看螞蟻,看見桂花回來,跑過來抱住她的腿。
「媽,剛才外面好吵。」
「沒事。」桂花蹲下去,把女兒摟在懷裡,「警察叔叔在抓壞人呢。」
建英仰著臉問:「壞人抓走了嗎?」
「抓走了。」
「那他們還會來嗎?」
「不來了。」桂花把建英抱起來,在她臉上親了一口,「不怕了。」
建英摟著她的脖子,把臉貼在她肩膀上,嗯了一聲。
桂花抱著建英站在院子裡,陽光很好,照得院子裡亮堂堂的。
可她心裡知道,有些事情沒完。
黑子娘被帶走了,可她罵的那些話還留在桂花耳朵里——「不要臉,沒人要,掃把星,克夫的。」
桂花把建英抱緊了一些。
她不怕那些人罵她。她只怕建英聽見這些話。
孩子還小,聽不懂。可總有聽懂的那一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