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子過得安生了沒幾天,麻煩就找上門來了。
那天下午林川上山打了兩隻野兔回來,還沒進院門,就看見村口那棵老槐樹底下立著兩個人。
一個是四十來歲的婦人,乾癟精瘦,顴骨高聳,薄薄的嘴唇抿著,像兩片削薄的刀刃。一雙三角眼滴溜溜轉著,滿臉刻薄相。
另一個是個二十五六的漢子,膀大腰圓,橫肉堆在腮幫子上。前襟敞著,露出一大片黑黢黢的胸毛,拳頭捏得咯咯作響,杵在那兒像頭犯渾的野牛。
林川腳步微頓,眉峰壓緊了。
他不認得這兩個人,可那兩人站的位置正衝著自家的院門,婦人的視線死死咬在門栓上,嘴裡還拉著過路的碎嘴婆子打聽。
林川沒驚動他們,反手把獵物提緊,順著雜草叢生的小道繞進了後院。
蘇婉兒正在院子裡晾衣裳。
她身上穿著那件掐腰的藍底碎花褂子,身段被勾勒得圓潤起伏,聽見腳步聲便揚起笑臉迎過來。
「回來了?今天打了什麼?」
「逮了兩隻野兔。」
林川把野兔擱在牆根下,長腿一邁到了她身側,粗壯的手臂不自覺擋住後方,聲音壓得很低:
「村口老槐樹底下杵著兩個人。一個乾癟瘦婦人,一個壯漢,你認得不?」
蘇婉兒手裡正擰著一件濕布衫,話音落下的瞬間,她渾身猛地一顫。
十指驟然抓緊,手背上青筋畢露。
水珠啪嗒啪嗒砸在泥地里,她臉上的血色褪得乾乾淨淨,嘴唇毫無血色地哆嗦著。
「乾癟……顴骨很高,一雙吊梢三角眼?」
林川扶住她的肩膀,掌心的厚繭隔著薄布料傳遞過去:「對,說話刻薄尖利。怎麼了?」
「是王氏……」
蘇婉兒的齒關都在打戰,聲音細得像被掐住脖子的幼鳥,帶著滲進骨頭縫裡的恐懼:「我……我以前那個惡婆婆。」
林川的眸色霎時沉得像潑了墨,下頜骨崩出凌厲的稜角。
「那個壯漢呢?」
「陳虎。」蘇婉兒的手下意識死死攥住他的衣袖,指節掐得發白,整個人都在發抖,「陳家的大兒子……前夫他哥。」
林川盯緊她,腮幫子上的腱子肉猛烈跳動:「他們跑這兒來幹什麼?」
蘇婉兒眼眶通紅,淚水在眼圈裡打轉,連呼吸都亂了套。
「王氏是個吃人不吐骨頭的惡鬼……當初在陳家,她認準了我是陳家花兩袋苞谷面換回來的童養媳。她說過,我生是陳家的人,死也只能爛在陳家的墳頭裡……」
「放屁。」
林川低吼出聲,嗓音粗礪,翻滾著濃烈的戾氣:「你是我林川的女人。」
兩個字像定海神針,砸得蘇婉兒心口發燙。
但那股自小積攢的陰影太重,她像落水的人抓住浮木,身子直往他寬厚滾燙的胸膛里縮。
「林川,你不知道她有多狠……在陳家那些年,天不亮就得挑水磨麵,做慢了就拿荊條抽,大冬天把我關在灶房的破長凳上凍著。我身上那些陳年舊疤,全拜她所賜……」
「她敢碰你一下,我砸斷她的骨頭。」
「還有那個陳虎……」蘇婉兒咬緊泛白的嘴唇,睫毛劇烈顫抖,噁心湧上心頭,「陳虎不是個東西。以前就老拿那雙賊眼往我身上瞟,有一回趁他弟弟下地,他喝了半斤燒刀子,闖進灶房想拽我的褂子……」
話音沒落,林川整個人已如緊繃的弓弦。
他眼底那股沉睡的野性徹底被點燃,瞳孔驟縮,周身的氣溫直往下沉。
「他碰著你了?」
聲音沙啞得嚇人。
「沒有!」蘇婉兒急忙搖頭,整張小臉埋向他頸窩,「我摸起菜刀砸過去,趁亂翻牆跑了……他醉得厲害沒攆上。」
林川胸膛劇烈起伏,粗大的拳頭捏得骨節爆響,手背上的青筋宛如虬龍般鼓起。
「他要是敢踏進這道門坎,我活剮了他那雙手。」
蘇婉兒死死貼著他結實的胸膛,鼻尖全是漢子身上滾燙濃郁的陽剛氣,聲音發悶:「林川,我怕。」
「有我在,天塌不下來。」
林川抬起鐵鉗般的大手,順勢將她單薄的身子緊緊攬進懷裡。下頜壓在她柔軟的發頂,聲音低沉平穩得如同一座大山:
「誰來都一樣。敢進這個院子撒野,就別想囫圇著走出去。」
蘇婉兒深深吸了口氣,耳邊是他強健沉穩的心跳。
那股幾乎要將她撕裂的恐慌,一點點被熨平。她慢慢緩過勁來,抬起蓄滿淚水的小臉:
「林川,王氏那人心眼比蜂窩還多。她絕不會硬闖,肯定先在村里摸你的底子,挑最陰損的招數下手。」
「我光棍一條,沒軟肋給她捏。」
「你有。」蘇婉兒睫羽掛淚,定定看著他,「我就是你的軟肋。」
林川眸光深邃地低頭審視她。
沉默片刻,他粗糙微燙的拇指抹過她軟嫩的臉蛋,動作強勢卻帶著笨拙的憐惜:
「那老子就把軟肋嵌進骨血里。誰伸手,我剁誰的命。」
蘇婉兒唇角微微翹了翹,眼淚被蹭掉,臉頰又埋回了那片滾燙硬實的胸肌前。
村口那棵歪脖子老槐樹下。
王氏拽著一個抱菜簍子的大嬸,臉上掛著假笑,眼角擠出深褶子。
「大妹子,跟你打聽個事。前頭拐角那新砌的大瓦房,住的是不是個姓林的年輕後生?」
「你說林川啊?」大嬸一臉羨慕,「可不是嘛!人家川子本事大著呢,三間敞亮的大正房,全是他一個人掙出來的。」
「這後生是本村的原生戶?」
「嗨,哪能啊。早先年花錢買來的孤兒,跟著後山的老獵戶討生活。前幾年老頭一蹬腿,就剩他一個人吃飽全家不餓。」
王氏那雙三角眼微微一亮,薄唇扯出惡毒的弧度。
「孤身一人的外來破落戶啊?那在這村里,豈不是連個同宗同族撐腰的長輩都沒有?」
「話不能這麼說,林川一身腱子肉,打獵殺狼一把好手,全村沒人敢惹。」
「光有力氣頂個屁用,沒宗族就是野種。」王氏壓低聲音,語氣陰颼颼的,「大妹子,他屋裡是不是藏了個年輕娘們?」
「有啊,他媳婦婉兒,模樣水靈得很,那身段更是百里挑一。」
王氏臉色陡然沉了下去,嘴角抽搐:「那女人……過了大禮辦了酒?在公社扯證沒?」
「這倒沒聽說,瞧著就是搭夥住在一塊兒過日子。」
王氏眼中精光暴射,嘴角的冷笑幾乎咧到了耳根。
她猛地轉過身,狠狠剜了一眼身後的陳虎。
陳虎粗壯的身子立在樹蔭里,一雙滿是血絲的牛眼死死瞪著林川家院落的方向,咽了口唾沫粗聲道:
「娘,那個外鄉的野雜種算個什麼玩意兒!婉兒名義上可是咱陳家的媳婦,憑什麼白白便宜外人睡一張炕!」
「閉上你的狗嘴!」王氏低斥一聲,「小聲點,等老娘摸透了底細再收拾他們。」
陳虎被罵得縮了縮脖子,悻悻閉嘴。
就在這時,遠處的木門「吱呀」一聲開了。
蘇婉兒拎著一隻空水桶走出來,低垂著眼眸往巷尾的水井去。
這一現身,陳虎整個人直接看直了眼。
不過才半年工夫沒見,蘇婉兒整個人像是被雨水徹底澆透熟透的鮮桃子。
臉蛋被養得白裡透紅,原本枯黃的髮絲烏黑油亮,松松挽在腦後。更要命的是那身段——藍底碎花褂子被胸前那兩團飽滿撐得緊繃繃的,深陷的腰窩往下,臀線圓實挺翹,隨著走動的節奏一晃一晃,散發著熟透了的女人味。
陳虎看得口乾舌燥,喉結劇烈上下翻滾,眼珠子幾乎要黏在她身上拔不出來。
想當年這小賤人剛被買到陳家時,瘦得跟根豆芽菜似的,前胸後背平得像塊搓衣板,陳家上下誰拿她當女人看?
可眼下……這身皮肉,這鼓囊囊的胸脯,還有那扭動的腰身,簡直能勾出男人的三魂七魄。
陳虎只覺得一股邪火直衝腦門,下腹驟緊,整個人像被燙著一般難受,慌忙側過身用破褂子掩住那片異樣的緊繃。
王氏自然也瞧見了,三角眼眯得只剩一條縫,目光像毒蛇一樣刮過蘇婉兒的全身。
「小蹄子……在陳家病懨懨要死不活,跟了野漢子倒被滋潤得皮光水滑!」
王氏咬碎了牙,聲音從牙縫裡滲出來。
陳虎的視線死死鎖在蘇婉兒那截細白的後頸上,目光順著往下,在她胸前顫悠悠的弧度上剮蹭,呼吸粗重得像拉風箱:
「娘……弟妹這身段,真他娘的絕了……」
「沒出息的下作東西!」
王氏一巴掌拍在他後腦勺上,惡狠狠地啐了一口,「看見女人就走不動道!先把正事辦利索了!」
「把人綁回陳家!」王氏目光陰鷙,冷笑道,「她是咱陳家白紙黑字買來的媳婦,沒登報沒過手續,死也是陳家的鬼!她一個婦道人家跟個野漢子鑽被窩,那就是敗壞門風的大罪!到時候叫上族裡十幾個後生,直接上門抓人。鬧到公社去也是咱占理,看誰敢攔!」
陳虎兩眼放光,粗大的指節捏得發白,滿臉橫肉擠出貪婪的笑:
「娘,那逮回去以後……」
「帶回去,任由你處置!」
王氏陰毒地盯著蘇婉兒提水的背影,「先查查這小子的底細,一個花錢買來的孤兒,在這磐石嶺又沒根基,借他三個膽子,還能反了天不成?」
井邊的蘇婉兒挑滿了一桶水。
轉身的剎那,眼角餘光掃到了樹蔭下那兩道怨毒陰狠的視線。
她的腳下一軟,木桶險些脫手,井水晃蕩著潑濕了布鞋面。
她不敢抬頭,死死咬住下唇,加快腳步跌跌撞撞地沖回院子,「砰」地一聲扣緊了木門,插上頂門槓。
後背靠在粗糙的門板上,她大口大口喘著粗氣,渾身癱軟得像沒了骨頭。
院中央的林川正蹲在磨刀石前,聽見動靜猛地抬頭。
見她面如土色、兩肩顫抖的模樣,他扔下磨刀石,三兩步跨過去,伸手穩穩托住她的兩隻手腕,順手將水桶接下。
「又瞧見了?」
蘇婉兒嘴唇發白,拼命點頭,眼底全是驚惶:「陳虎……陳虎看我的眼神,像要把我生吞了……」
話沒說完,她整個人虛軟地貼在林川懷裡,抖得像秋風裡的葉子。
林川的瞳孔徹底冷了下去。
深山野獸般的凶戾在他眼底翻滾,戾氣幾乎要從胸膛里溢出來。
他大手穿過她纖細的腰肢,把人牢牢按進懷裡,滾燙的氣息貼著她的耳廓,字字沉重如鐵:
「敢用那種眼神看你,老子挖了他的招子餵後山的野狗。」
蘇婉兒緊緊揪住他汗濕的前襟,聲音顫抖而壓抑:「林川,王氏在陳家村蠻橫慣了,她娘家兄弟多,要是帶上一幫人上門……」
「來多少,我廢多少。」
「你別拿命去拼……」
「這不是拼,這是收拾雜碎。」
林川低頭凝視著她,大手捧住她蒼白的小臉,粗糙的指腹擦去她眼角滲出的淚水,語調沉緩而霸道:
「婉兒,把心咽回肚子裡。天大的事有我頂著,只要老子還有一口氣在,誰也別想動你一根汗毛。」
蘇婉兒吸了吸發酸的鼻子,把整張臉深埋進他那堅硬結實的胸膛里,聽著那一下又一下如同擂鼓般的心跳,揪緊的手指終於稍稍鬆開了一些。
院牆外頭,遠遠傳來老槐樹下斷斷續續的交涉與雜音。
林川攬著懷裡的女人,目光越過院牆,冰冷地釘向村口的方向。
那雙黑眸里殺機凜冽,寒霜密布。
他粗糙的大手覆在腰間的獵刀柄上,指節一寸寸收攏。
來吧。
誰來都一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