遠處深山裡，傳來悠長的鷹唳。
柳財主的腳步在院門口停了停，他轉過身，準備再說什麼。就在這時，堂屋的門帘被撥開了。
蘇婉兒抱著林山走了出來。
她穿著乾淨的青布衣裳，頭髮梳得貼帖，臉上帶著溫和的笑。林山在她懷裡咿呀咿呀地鬧，小手抓著她的衣襟，露出沒牙的嘴巴。
柳財主的腳步聲停了。
蘇婉兒走到石桌前，放下林山，自己拿起茶碗，倒了碗水。「柳老闆，喝點茶。」她的聲音軟軟的，卻透著某種不可抗拒的主人翁氣場。
柳財主的目光在蘇婉兒臉上停留了兩秒。
白皙，豐潤，眼神清亮。這不是山里女人該有的氣色。她抱著孩子的姿態也透著一種從容——不是裝出來的溫柔，而是真正的、掌控全局的那種。
他看了看蘇婉兒，又看了看懷裡的林山。小傢伙白白胖胖，皮膚細膩，一看就是吃得好養得好。
柳財主的心裡酸了一下。
他在縣城開了三家鋪子，娶了兩房姨太太，可他的女兒在趙家的時候，被打成那樣。現在呢？現在在這山溝溝里，反而養得比他家的任何一個女人都滋潤。
他接過茶碗，喝了一口。是新茶，有花香。
「柳老闆，如煙在我們家，就跟親妹子一樣。」蘇婉兒在他對面坐下，林山在她膝蓋上扭來扭去，她一隻手按著孩子，一隻手放在膝蓋上，姿態得體，「她吃得好，睡得好，身子也養得好了。你要是不放心，隔三差五來看看就是了。何必非要帶走呢。」
柳財主的茶碗停在唇邊。
這話說得軟，但每個字都在暗示同一件事——你女兒現在在這兒很好，你帶不走。
他放下茶碗。「我是她父親。」
「是啊。」蘇婉兒點了點頭，「所以您更應該相信她的選擇。一個女兒，寧可在山裡跟我們一起幹活，也不願回去。您想過這是為什麼嗎？」
柳財主的臉色沉了沉。
蘇婉兒繼續說：「不是我們有多好，是她在這兒，能做自己。您在縣城，再有錢，也改變不了她被人看不起的事實。但在這兒，她做飯、幹活、照看孩子，沒人瞧不起她。」
這話戳中了柳財主心裡最軟的地方。他想起女兒在趙家被打，想起趙家退婚後，縣城那些閒言碎語。
蘇婉兒的聲音繼續低低地傳來：「與其費力把她拖回去，不如讓她在這兒安心。您說呢，柳老闆？」
柳財主沒有立刻回答。他的目光落在林山身上。小傢伙正在啃蘇婉兒的手指頭，咿呀咿呀地笑。
那是一種純粹的、沒有任何陰影的快樂。
他忽然想到，如煙要是嫁給這個獵戶，生出來的孩子，會不會也是這樣？白白胖胖，沒有任何負擔？
但轉念一想，他又皺起了眉。
一個未出閣的姑娘，在一個光棍漢家裡住了四十多天。縣城的舌頭，早就嚼爛了。要真嫁給林川，那還得了？
他放下茶碗，站起身。「傷風敗俗。」他低聲嘀咕了一句。
蘇婉兒沒有反駁，只是微微一笑。
柳財主走向院門，走到一半，又停下了。他回過頭，目光在院子裡掃了一圈。磨刀石上還放著那柄柴刀，屋檐下掛著十幾串臘肉，院角的兩隻獵狗正懶洋洋地趴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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遠處傳來林川和張鐵栓的說話聲。
柳財主的眼神沉了沉。
這個獵戶，確實不簡單。一個人，在這山里，能把日子過成這樣。要是能把他拉到自己這邊……
他騎上毛驢，兩個家丁趕緊跟上。
走到村口的拐角，他回過頭，最後看了一眼林川家的院子。
那個抱著孩子的女人，還站在院裡。她的身影在陽光下很清晰，豐滿的曲線，白皙的臉。
柳財主的嘴角動了動，沒有說話，只是拍了拍毛驢的脖子，往下山的方向去了。
院子裡，蘇婉兒看著柳財主的背影消失在樹林裡，才慢慢放下了那種得體的笑容。
她低頭看著懷裡的林山，小傢伙已經睡著了，小嘴張得圓圓的。
林川從堂屋裡走了出來，手裡還拿著那柄磨好的柴刀。他看了一眼蘇婉兒，又看了一眼遠處的樹林。
「說得不錯。」他的聲音很低。
蘇婉兒抬起頭，看著他。「那個人，不是省油的燈。」
「嗯。」林川把刀插回腰間，「他會再來。」
「來就來吧。」蘇婉兒站起身，抱緊了林山，「只要如煙願意留下，他拿我們沒辦法。」
林川走到她身邊，伸出手，輕輕摸了摸林山的臉。小傢伙在睡夢中咧嘴笑了一下。
「你有想過嗎？」蘇婉兒忽然問。
「什麼？」
「如煙，真的會嫁給你嗎？」
林川沒有立刻回答。他的目光落向灶房的方向。柳如煙正在那裡洗碗，動作很專心，黑色的長髮垂在肩頭。
「她自己會選。」他最後說了這麼一句。
蘇婉兒看著他，眼神複雜。「你這個人啊……」她搖了搖頭，沒有說完。
這時，張鐵栓的聲音從院外傳來。
「林川！林川在嗎？」他的嗓門很大，「出事了！」
林川的身體瞬間繃緊了。
他快步走出院門。張鐵栓騎著一匹瘦馬，滿身是灰，臉上全是著急。
「怎麼了？」林川問。
「縣城來人了。」張鐵栓從馬上跳下來，喘著氣說，「說是要徵收咱們村的山地。有個什麼開礦公司，拿著縣裡的批文，要在磐石嶺這邊開礦。」
林川的眼神沉了下去。
「他們現在在哪兒？」
「村口。帶了七八個人，還有兩輛卡車。」張鐵栓指向村外，「村長正在那兒跟他們扯皮呢。」
林川轉身走進院子，拿起靠在門框上的那杆長獵叉。
蘇婉兒抱著林山站在堂屋門口，看著他的動作。
「川哥……」她的聲音有點顫。
林川回過頭，看了她一眼。「別擔心。」他的聲音很平穩，「我去看看。」
他邁開步子，朝村口的方向走去。
張鐵栓趕緊跟上。
身後，蘇婉兒緊緊抱著林山，看著林川的背影消失在轉角。
灶房裡，柳如煙放下了手裡的碗，走到堂屋門口。她看向村口的方向，眼神里閃過一絲不安。
鄒巧妹從灶房後面探出頭。「怎麼了？出啥事了？」
「不知道。」柳如煙的聲音很小，「好像是縣城來人了。」
蘇婉兒抱緊了林山，沒有說話。
但她的手指，在無意識地摩挲著孩子的後背。
很有節奏，很用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