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個冬天,不會太平。」
張鐵栓聽著林川這句話,看著他撥弄火堆的側臉,火光映得那雙眼睛明暗不定,心裡莫名打了個突。他張了張嘴,想再問點什麼,但林川已經轉過頭,繼續往火炕里添柴。
第二天,雪就來了。
比往年早了整整半個月。
鉛灰色的雲從西山頭壓過來,沉甸甸的,把天光都吃干抹淨。大片大片的雪粒子毫無徵兆地砸下來,起初還是細細碎碎的鹽粒,不到一個時辰,就成了鵝毛。
「下雪了!」
村口曬穀場上,有人扯著嗓子喊了一嗓子。正忙著把最後一波醃好的野豬肉往倉庫搬的獵戶們抬起頭,臉上露出喜色:「瑞雪兆豐年,好兆頭!」
張鐵栓站在倉庫門口,仰著臉讓雪花打在臉上,冰涼刺骨。他搓了搓手,看向深山的方向。
林川進山了,天沒亮就走的,帶著鐵蛋。他說要去北坡看看那片砍好的柴垛,怕雪太大壓塌了。張鐵栓想跟著去,被林川擺手攔下:「守好鋪子,看緊馬三的動靜。」
雪下得急。
不到一天,磐石嶺就白了。屋檐、樹梢、石頭縫,凡是能積住東西的地方,全蓋上了厚厚的白毯子。村裡的土路變成了一條白綢子,踩上去咯吱咯吱響,雪深及膝。
蘇婉兒坐在火炕邊,懷裡裹著厚厚的棉被,只露出一個紅撲撲的小臉蛋。林山兩個多月了,眼睛已經能追著人看了,黑葡萄似的眼珠子轉來轉去,嘴裡咿咿呀呀地吐著泡泡。
「當家的還沒回來?」蘇婉兒把孩子往懷裡攏了攏,低聲問灶房門口的鄒巧妹。
鄒巧妹正往灶膛里塞柴火,聞言抬頭:「沒呢。鐵蛋媳婦說,天黑前肯定回不來,雪太大,路不好走。」
蘇婉兒沒再問,只是把臉貼近孩子溫熱的小身子,輕輕拍著。她坐月子已經出了,身體恢復得好。每日一碗葛根湯,幾塊燉得爛熟的野豬肉,硬是把那骨架養出了肉。穿著厚厚的棉襖都擋不住胸前的弧度,走路時沉甸甸地晃。
門帘被風掀開,一股冷氣裹著雪花鑽進來。柳如煙端著一碗熱湯走進來,臉上被風吹得通紅。「嫂子,喝點湯暖暖身子。」
蘇婉兒接過碗,碗壁燙手。她吹了吹,小口抿了一下,是野雞菌湯,鮮得舌頭打顫。「如煙,外面雪多大了?」
「沒過小腿了。」柳如煙把門帘壓嚴實,又去檢查窗戶縫,「風大得很,嗚嗚地叫。鐵蛋媳婦說,村西頭劉寡婦家的柴房頂,被雪壓塌了一角。」
蘇婉兒的手頓了頓。「人沒事吧?」
「沒,就塌了半邊。張德貴爺子帶人去幫著修了。」柳如煙在灶台邊坐下,烤著火,「不過照這個下法,明天估計更難。柴火得緊著點用。」
灶房裡安靜下來,只有柴火噼啪的聲響。林山在蘇婉兒懷裡睡著了,小嘴微張,呼吸均勻。
蘇婉兒把孩子輕輕放進炕頭的被窩裡,掖好被角。她站起身,走到窗邊,推開一條縫。
冷風立刻灌進來,帶著雪粒子打在臉上。
遠處的山完全變成了白色,天地間只剩下灰濛濛的天和白茫茫的地。雪下得密不透風,連視線都被擋住了。近處的屋檐下,臘肉掛著,紅褐色的肉條上落了一層薄雪,像撒了糖霜。
她看了一會兒,把窗戶關上。
「得把院子裡的柴棚加固一下。」蘇婉兒轉過身,對柳如煙說,「雪要是再下,頂子也得壓塌。你去跟鐵栓媳婦說一聲,讓她家男人過來幫把手。」
「行。」柳如煙應著,起身往外走。
走到門口,她又回頭:「嫂子,林哥他……會不會有事?」
蘇婉兒的嘴角動了一下,很淺。「不會。他比我們任何人都清楚這座山。」
她的聲音很平靜,但攥著袖口的手指微微收緊。
柳如煙看著她的動作,沒再問,掀開帘子出去了。
灶房裡又只剩下蘇婉兒一個人。她坐回火炕邊,摸了摸林山熟睡的小臉,然後拿起炕上的針線筐,繼續縫一件小棉襖。
針腳很細密,一針一線都扎得結實。
風在外面嗚嗚地叫,像是有野獸在哭嚎。
雪越下越大。到了傍晚,已經沒到了小腿肚。
林川是天黑透了才回來的。他推開院門時,渾身都是雪,眉毛鬍子上都掛著冰碴子,像個移動的雪人。黑子從他肩上飛起來,撲棱著翅膀落在屋檐下,死活不肯再進林子。
它的翅膀上結了一層薄冰。
蘇婉兒聽見動靜,從堂屋迎出來。她看見林川的樣子,心口緊了一下,但沒問什麼,只是轉身進灶房打熱水。
林川在院子裡跺了跺腳,把身上的雪抖落,這才走進屋。火炕燒得旺,熱氣撲面而來,把他凍僵的身子一點點烘軟。
「柴垛沒事吧?」蘇婉兒端著熱水進來,遞給他。
林川接過盆,把凍僵的手插進去,燙得嘶了一聲。「沒事,壓得結實。就是路上不好走,雪太深。」
他洗了把臉,熱氣蒸騰中,古銅色的臉膛透出點血色。眼神往炕上掃了一眼,看見熟睡的林山,眉頭鬆了松。
「孩子今天鬧沒鬧?」
「沒有,乖得很。」蘇婉兒把毛巾遞給他,「鐵蛋呢?」
「送回去了。他媳婦嚇得夠嗆,抱著他哭了一頓。」林川擦乾臉,走到炕邊,伸手探了探孩子的額頭,「這雪,還要下。」
蘇婉兒的心沉了沉。「你看出來了?」
「山裡的畜生今天都縮在洞裡不出來。」林川收回手,在炕邊坐下,接過蘇婉兒遞來的熱湯,「連松鼠都不存糧了,躲在樹洞裡不動彈。這不是好兆頭。」
他喝了口湯,是野豬肉燉蘿蔔,熱乎乎的,一路涼透的腸胃總算緩過來。「村裡的柴火夠燒幾天?」
「按現在的用量,撐十天沒問題。要是省著點,能用半個月。」蘇婉兒在他身邊坐下,「醃肉都收進倉庫了,柴也按戶分了。就是……」
「就是什麼?」
「就是不知道這雪要下多久。」蘇婉兒的聲音低了些,「要是像去年泥石流那樣,連著下七八天……」
「不會比那更久。」林川打斷她,「但會更冷。」
他放下碗,看向窗外。雪還在下,密密麻麻,把窗紙映得發白。
「明天開始,各家各戶把牲口都趕到堂屋裡養。雞鴨也圈進屋。」他的聲音沉下來,「人和牲口,一個都不能凍死。」
蘇婉兒點了點頭,沒再說話。
她把林山的小棉襖縫好最後一針,咬斷線頭,疊起來放在枕邊。然後轉身,開始解自己的外衫。
林川的目光落在她身上,喉結動了一下。
蘇婉兒只穿著一件貼身的小褂,豐滿的身子在火光下透出溫潤的光澤。她感覺到林川的視線,耳根紅了紅,但動作沒停,直接鑽進了被窩。
「過來睡吧。」她聲音很小,「明天還得早起。」
林川沒動。他盯著蘇婉兒背對著自己的身影,那截細腰往下,是渾圓的臀線,在被子下微微起伏。他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臉,滾燙。
不行。她剛生完孩子,不能急。
他深吸一口氣,脫掉外衫,吹滅油燈,摸進被窩。身邊的人立刻貼過來,溫熱柔軟的身子緊緊靠著他,一隻手搭在他胸口。
林川的身體繃緊了。
「睡吧。」蘇婉兒的聲音悶在他胸口,帶著笑,「我不動你。」
林川的呼吸粗重起來。他伸手摟住那截細腰,掌心下的肌膚滾燙。過了很久,他的呼吸才漸漸平穩下來。
窗外,雪還在下。
鐵蛋縮在自家的柴房門口,嗚嗚地叫。
不是哭聲,是一種從喉嚨里擠出來的、帶著恐懼的嗚咽。他媳婦披著棉襖出來拉他,被他一把甩開。
「別碰我!」鐵蛋瞪著眼睛,死死盯著漆黑的村口方向,「有東西……有東西來了!」
他媳婦順著他目光看去,白茫茫的雪地里,什麼都沒有。
只有風在嗚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