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鐵蛋!你鬼叫個啥?」他媳婦的聲音在風雪裡發顫,一隻手死死拽著鐵蛋的胳膊。鐵蛋的臉煞白,眼睛瞪得溜圓,死死盯著村口那片被大雪模糊的黑暗。喉嚨里嗚嗚的,像被什麼東西掐住了脖子。
「有影子……黑乎乎的,在雪裡動!」鐵蛋的聲音抖得不成調。
他媳婦順著他手指的方向看去,只有一片片鵝毛大雪往下砸,白茫茫的,連村口那棵老槐樹的輪廓都快看不清了。哪有什麼黑影子?
「你眼花了!快回屋,凍死了!」她使勁把鐵蛋往屋裡拖。鐵蛋掙扎了兩下,最終還是被拽回了屋裡,但那一雙眼睛,還是死死盯著窗外,直到窗戶紙上糊了一層厚厚的雪霧。
……
雪下了五天。
磐石嶺通往青柳鎮的那條土路,徹底消失了。不是被雪蓋住,是整條路變成了一道深溝,積雪最深的地方,一個壯漢趟進去,雪能沒到腰眼。村子成了一座孤島。
幸好有林川。
曬穀場邊的倉庫里,臘肉掛得滿滿當當,紅褐色的肉條上結了一層白霜,散發著誘人的油脂香。各家門口的柴垛,也都堆得像小山。糧食雖然緊巴,但按人頭每天配著臘肉和醃菜,餓是餓不死。
可房子扛不住。
第五天夜裡,風像刀子一樣嚎叫。第二天一早,就聽見村西頭傳來哭喊聲。
「塌了!劉寡婦家的柴房頂子全塌了!還有老張家的耳房,牆都裂了!」
張德貴披著棉襖衝進雪地里,腳下的雪咯吱咯吱響,深一腳淺一腳地跑到劉寡婦家。半邊土牆連帶著木頭椽子,全砸在了雪窩子裡,劉寡婦抱著她家小孫子,坐在雪地里嚎,孩子的臉凍得發紫。
「快,快找人!」張德貴扭頭就往林川家跑,帽子都跑歪了。
林川已經在院裡了。他只穿了件單薄的夾襖,露出兩條結實的胳膊,正在把劈好的木柴往屋裡搬。蘇婉兒抱著林山站在門口,臉被冷風吹得通紅。
「林川!」張德貴氣喘吁吁地跑過來,彎著腰喘粗氣,「出事了,房子頂不住了!」
林川放下柴,擦了擦手。「幾家?」
「劉寡婦家,老張家,還有……還有李瘸子家的牲口棚,也塌了一半,三頭豬埋裡面了,不知道還活不活得成!」張德貴抹了把臉上的雪水,「這雪再下,怕是還有人家要出事!」
林川的目光掃過白茫茫的村子。「人先救出來,都安頓好。」他轉身進屋,很快拎出一把斧頭和那杆長獵叉,「鐵栓!鐵蛋!還有誰在家的,都叫上,去西頭!」
蘇婉兒追出來一步:「當家的,帶上乾糧!中午怕是回不來!」
林川點了點頭,大步走進風雪裡。幾個漢子很快聚攏過來,跟著他深一腳淺一腳地往村西頭趕。風雪打在臉上,生疼。
劉寡婦家的廢墟最難弄。半塌的土牆混著斷裂的木樑,壓在柴火堆上,凍得梆硬。幾個漢子圍著,下不去手,一動就嘩啦啦掉雪塊。
林川走過去,蹲下身,伸手扒開一塊凍得結結實實的泥塊。他沒用工具,就徒手,五指插進凍土和木頭的縫隙里,猛地一發力,悶哼一聲,一塊磨盤大的凍土塊連著半截斷梁,被他生生撬了起來。
「讓開!」他低吼一聲,胳膊上肌肉賁張,青筋暴起,把那塊少說有百十斤重的東西扔到旁邊雪堆里,砸出一個深坑。
周圍的漢子都看呆了。張鐵栓咽了口唾沫:「川哥,這……」
「別愣著,清雜物!」林川已經蹲下身,開始徒手掰那些凍住的碎木板和枯樹枝。他的手被凍得通紅,木頭茬子扎在掌心,他眉頭都沒皺一下。雪片落在他單薄的夾襖上,很快化成水,又結成薄冰,整個人像在雪水裡浸過一遍。
從中午一直干到天擦黑,劉寡婦家的廢墟才清理出個大概。牲口棚那邊更麻煩,埋住豬的凍土得一塊塊鑿開。林川掄著斧頭,硬是在凍土上鑿出一道道裂縫,再用手扒開。他的力氣像是使不完,鐵蛋掄著鎬頭跟在後面,累得直喘,林川卻連口大氣都沒怎麼喘。
天徹底黑了,雪還在下。林川直起腰,擦了把臉,混著雪水和汗水。「今天先到這兒,人和牲口都遷到村祠堂去。明天接著弄。」
張德貴點頭,招呼人把劉寡婦和她孫子裹好,往祠堂送。那三頭豬,從雪裡扒出來兩頭,凍得硬邦邦,也不知道還能不能活,先抬回去。
眾人散了,林川最後走。他路過自家院子,蘇婉兒還站在門口,懷裡抱著林山,身上裹著厚厚的棉襖,像一尊雪人。
「咋還沒睡?」林川走過去,聲音壓低。
「等你。」蘇婉兒把手裡的暖水袋塞進他懷裡,「手都凍裂了。」
林川接過水袋,感覺那點微不足道的溫度。「沒事,皮糙肉厚。」他伸手摸了摸林山的小臉,冰涼的指尖讓小傢伙縮了縮脖子。
「柴火還夠,但房子不能再塌了。」蘇婉兒低聲說,「明天你帶人去加固祠堂,還有幾家房子頂子薄的,都得看看。」
「嗯。」林川看著她,「你和孩子別出來,風大。」
「知道了。」蘇婉兒推他,「快進屋暖和暖和。」
林川進了屋,坐在火炕邊,把凍僵的手伸到火炕上方烤。熱量慢慢滲進皮膚,刺癢的感覺鑽出來。他活動了一下手指,忽然注意到一件事。
他把右手按在旁邊一塊冰凍的窗台上。那窗台是石頭砌的,表面結了一層厚厚的白霜。
手指按上去的瞬間,冰霜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融化,水珠順著石縫往下淌。一股白氣從接觸點冒出來,嘶嘶作響。
林川愣了一下。
他換左手,按在另一塊冰凍的柴火上。同樣的事情發生了,冰殼融化,木頭露出了深褐色的紋理,濕漉漉的,冒著熱氣。
「當家的?」蘇婉兒端著一碗熱薑湯走進來,看見他對著窗台發呆,「咋了?」
林川收回手,看了看自己的掌心。皮膚還是紅的,但那是一種被火烘烤過的紅,而不是凍傷。「沒事。」他接過薑湯,喝了一口,滾燙的湯水滑進喉嚨,舒服得嘆了口氣,「婉兒,這雪,還要下多久?」
「德貴爺說,看這勢頭,沒半個月停不了。」蘇婉兒在炕邊坐下,幫他捏肩膀,「糧食夠吃,肉也夠,就是柴火得省著點。」
林川沒說話,只是看著自己那雙剛才按在冰上的手。體溫比常人高得多……手貼在冰上,冰都會化。他想起在深山裡,有時候趕路急了,身上會燥熱得發燙,需要特意在溪水裡泡一泡才能壓下去。
以前只當是體質好。現在看來……
「睡吧。」他喝完薑湯,把碗放在炕沿,「明天還得早起。」
蘇婉兒點了點頭,替他鋪好被子。林川躺下,身邊立刻貼過來一具溫熱柔軟的身子。他摟住那截細腰,掌心下的皮膚溫暖光滑,和他剛才摸到的冰凍石頭截然不同。
窗外的風還在吼。雪粒子打在窗紙上,沙沙地響。
林川閉上眼,腦海里卻翻騰著那塊迅速融化的冰。他的身體,好像不止是力氣大這麼簡單。這冰天雪地里,別人凍得縮手縮腳,他卻覺得……渾身暖烘烘的,甚至有點燥熱。
明天加固房子,他或許能幹得更快。
不用工具,就用手。
把凍住的冰層,一塊塊化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