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風卷著寒氣,嗚嗚地刮過磐石嶺。林川站在自家院裡,看著後山黑黢黢的輪廓。那兩聲狼嚎還在耳朵邊上轉悠。
張鐵栓從灶房鑽出來,手裡端著碗熱湯:「川哥,劉英剛才又跑來一趟,說村口老李頭那邊又看見外地騾車了,這回拉走的是孫結巴家曬的蘑菇干。」
林川接過湯碗,沒喝。
「趙老蔫那邊呢?」他問。
「趙老蔫沒再出貨,但他老婆今兒抓了兩副藥,藥錢是現結的。」張鐵栓搓了搓手,「川哥,這事兒不能不管了。再這麼下去,咱聯盟散了架,貨源全斷了,馬三那孫子就贏定了。」
林川把碗放下。
「明天晌午,召集聯盟所有人,後山大石頭那兒。」
張鐵栓眼睛一亮:「咋?干他娘的?」
「開會。」林川轉身進屋。
張鐵栓愣在原地,開會?人都要被挖走了,開會有啥用?
第二天,日頭卡在山尖上,半死不活地掛著。後山那塊青石大平台上,稀稀拉拉蹲了十幾個人。都是聯盟里的獵戶,趙老蔫和孫結巴也在,縮在人群最後頭,腦袋埋得低低的。
氣氛有點怪。沒人說話,只有山風呼呼地吹,吹得枯草葉子沙沙響。有幾個獵戶偷偷拿眼睛瞟林川,又趕緊挪開。
林川坐在一塊凸起的石頭上,手裡轉著那根老煙杆。他也沒急著開口,就那麼坐著,目光一個一個從這些人臉上掃過去。
被他看到的人都縮了縮脖子。
張鐵栓站在一邊,急得抓耳撓腮,好幾次想開口都被林川一個眼神按回去了。
足足過了一炷香的功夫。
林川才把煙杆在石頭上磕了磕,磕掉一點菸灰。
「人到齊了?」他問,聲音不高。
「到、到齊了。」旁邊一個叫王大錘的獵戶接話,聲音有點抖。
「行。」林川點點頭,「那算筆帳。」
他伸出三根手指頭。
「第一筆帳。馬三給你們的價,一塊零五分一斤,對吧?」
沒人應聲。
「我給你們的價,八毛一斤。比他低兩毛五。」林川收回一根手指,「這帳,你們心裡都算過。」
有幾個獵戶低下頭,手指無意識地摳著地上的草根。
「第二筆帳。」林川又收回一根手指,「馬三的貨,拉走幾天了?五天?六天?錢,到手了沒有?」
這下有人接話了。是趙老蔫,他抬起頭,臉色灰撲撲的:「到、到了……」
「到手了。」林川重複一遍,「那我再問一句,他下回還收不收?價錢變不變?」
趙老蔫張了張嘴,沒說出話。
孫結巴憋不住了,聲音發顫:「林、林老闆,人家說了,長期收,價錢……」
「價錢能穩多久?」林川打斷他。
孫結巴卡住了。
「你們算過沒有。」林川把最後一根手指收回來,攥成拳頭,「一塊零五分,比市價高四成。他一肉,能掙多少?刨掉本錢、車馬、人工、鋪面租金,他還剩多少?」
平台上的人都愣了。
「他馬三不是開善堂的。」林川說,「他做買賣,要掙錢。價錢開得這麼高,要麼他是傻子,要麼……他有別的門道。」
「啥門道?」王大錘忍不住問。
「要麼貨里摻了別的東西。」林川聲音平平的,「要麼他根本就沒想長久做,撈一把就走。你們想過沒有,他要是倒了,或者哪天突然不收了,你們手裡這些獵物,賣給誰去?」
人群里起了小小的騷動。
「到那時候,」林川頓了頓,「你們再來找我,我這八毛一斤的價,可就不是現在這個數了。」
「那、那能是多少?」趙老蔫急了。
「看心情。」林川吐出三個字。
趙老蔫臉白了。
「第三筆帳。」林川站起身,走到人群中間,「跟著我林川干,除了獵物,我還收什麼?」
沒人回答。
「草藥、蜂蜜、蘑菇、菌子、山貨、皮毛……」林川一樣一樣數,「只要是山里出的,我全收。價格公道,現結,不賒不欠。我『磐石齋』的牌子,你們也看見了,在縣城立不立得住?」
張鐵栓挺起胸脯:「立得住!」
「跟著馬三,只有獵物這一條路。」林川環視眾人,「跟著我,山里所有東西都能換成錢。這條路,是寬還是窄,你們自己選。」
風颳得更猛了。吹得人衣領子直灌風。
有個年輕獵戶小聲嘀咕:「可馬三那邊價高……」
「價高?」林川扭頭看他,「你跟他做幾回買賣了?三回?五回?他下回還給你這個價不?」
年輕獵戶啞巴了。
「我把話撂這兒。」林川走回那塊大石頭前,「跟著我干,我保你們一年四季都有收入。打獵的淡季,你們可以採藥,可以養蜂,可以收山貨。我『磐石齋』的門,永遠朝你們開。」
他吸了口氣,聲音沉了沉。
「但有一條,聯盟就是聯盟。定了的規矩,就得認。我林川不欠誰的,但誰要是背著我搞事……」
他沒把話說完,目光落在最後面那兩個人身上。
趙老蔫和孫結巴渾身一哆嗦,把腦袋埋得更低,幾乎要埋進土裡。
「這次,」林川收回目光,「不計較。」
趙老蔫猛地抬頭,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下回,」林川一字一頓,「誰再背後搞事,自己走人。我林川這兒,不留吃裡扒外的東西。」
平台上死寂一片。
只有風聲。
過了好一會兒,王大錘第一個站起來,悶聲道:「川哥,我聽你的。往後就跟你干,再不起二心。」
「我也跟川哥干!」另一個獵戶趕緊接話。
「我、我也是……」
聲音陸陸續續響起。趙老蔫和孫結巴沒說話,但頭埋得更低了,臉紅得像要滴血。
林川把煙杆重新別回腰上。
「散了。該打獵打獵,該備貨備貨。下個月,聯盟的章程我要改改,採藥、收山貨這些,也要立規矩。」
獵戶們陸續散去,腳步聲漸漸遠了。張鐵栓湊過來,咧嘴笑:「川哥,還是你厲害!幾句話就把人心攏回來了!」
林川沒笑。
他看著趙老蔫和孫結巴遠去的背影,那兩人走路都有點打飄。
「鐵栓。」
「在。」
「這兩天,你跟緊點馬三那邊的動靜。」林川說,「他挖牆腳沒挖成,不會就這麼算了。」
「成!那咱下一步咋辦?」
林川抬頭看了看天。雲層厚實,把日頭蓋得嚴嚴實實。
「他挖我的人,」林川轉身往山下走,「我就動他的根。」
「根?啥根?」
「他的貨從哪兒來,」林川聲音飄在風裡,「他的錢從哪兒出,他的靠山……到底是誰。」
張鐵栓跟在後頭,聽得心裡一凜。
山腳下,趙老蔫和孫結巴並排走著,誰也沒說話。
走到岔路口,趙老蔫停下腳步,聲音沙啞:「結巴,咱……咱是不是做錯了?」
孫結巴抹了把臉,沒吭聲。
「林川沒追究……」趙老蔫咽了口唾沫,「可我這心裡頭,咋更不得勁呢?」
孫結巴還是不說話。他從兜里掏出那幾張嶄新的大團結,在手裡攥了攥,紙幣邊緣硌得手心生疼。
遠處,磐石齋的炊煙升起來了,筆直筆直的,像根扎進山裡的樁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