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如煙愣住了。
她坐在木板床上,手裡捧著帳本,算盤擱在膝頭。
她水汪汪的眼睛看著林川,眼底透著慌亂。
「見我爹幹啥?」柳如煙聲音發顫。
林川沒解釋。
他伸手,長滿老繭的指腹在她白淨的臉蛋上捏了一把。
「穿好衣裳,盤你的帳。」
林川轉身,大步走出偏房。
院子裡,張鐵栓牽著騾車,騾子打著響鼻。
林川走到井台邊,拿起搭在木盆沿上的黑布褂子套在身上。
一身腱子肉被粗布遮住,但那股子野性根本壓不住。
「走。」林川跨上騾車。
張鐵栓揚起鞭子,「啪」地一聲脆響,騾車出了院門,順著山道往青柳鎮趕。
日頭漸漸毒了起來,山風吹過,帶著樹葉的腥氣。
張鐵栓坐在車轅上,回頭看了林川一眼。
「川哥,縣城鋪子那邊咋辦?」
林川靠著車廂,掏出旱菸點上。
「讓鄒巧妹把門關了。」
「關門?」張鐵栓急了,「那一天得少賺多少錢。」
「命重要還是錢重要。」林川吐出煙圈。
張鐵栓閉嘴了。
「孫富貴搶了貨,肯定還要砸店。」林川聲音平平的,「讓巧妹帶著帳本回村,鋪子裡留兩個機靈的兄弟盯著。有動靜就跑,別硬拼。」
「行,我一會就去安排。」張鐵栓點頭。
騾車顛簸,林川看著遠處的山頭,眼神深邃。
銅礦,省地質局,這些詞在他腦子裡轉。
他一個打獵的,不懂這些官家道道。
但他懂護食。
磐石嶺是他的地盤,誰敢把手伸進來,他就讓誰吃不了兜著走。
半個時辰後,騾車進了青柳鎮。
鎮子不大,一條青石板街走到頭。
柳家在鎮子西頭,以前是個大宅院,後來被收了。柳財主平反後,只分回來兩間破瓦房。
騾車停在瓦房門前,院牆塌了一半,用樹枝和泥巴糊著。
林川跳下車,手裡拎著兩隻野兔,還有一扇帶著血絲的野豬肉。
他推開柴門。
院子裡收拾得挺乾淨,一個乾瘦的老頭坐在矮凳上,手裡拿著篾刀,正在劈竹子。
老頭穿著打補丁的灰布衫,頭髮花白。聽到動靜,老頭抬起頭,一雙三角眼透著精明。
正是柳財主。
柳財主看到林川,手裡的篾刀停了。
他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竹屑,眼神在林川身上掃了兩圈。
從最初的敵意,變成了審視。
他知道林川,磐石嶺的獵王,也知道自己女兒留在了林川身邊,而且看起來過得不錯。
前陣子有人在縣城看到柳如煙,說她身子養豐滿了,臉也白淨了。
「柳叔。」林川走過去,把野兔和野豬肉扔在院子裡的石桌上。
「砰」地一聲悶響,石桌震了震。
柳財主看了一眼那扇肉,肥膘足有兩指厚。
好東西。
「林老闆。」柳財主聲音沙啞,「稀客。」
林川沒客氣,大馬金刀地坐在石凳上,高大的身軀像座鐵塔,把柳財主襯得更加乾瘦。
「如煙沒回來?」柳財主問。
「她在盤帳。」林川掏出旱菸。
柳財主眼皮跳了一下。
「盤帳?」
「縣城鋪子和磐石嶺的流水,全歸她管。」林川點燃旱菸。
柳財主沉默了。
他以前是開鋪子的,知道帳本意味著什麼。那是東家的命根子。林川能把帳本交給柳如煙,說明這小子沒把她當外人。
「她身子骨弱。」柳財主坐回矮凳上,「幹不了重活。」
「我沒讓她乾重活。」林川吐出煙圈,「她現在是我的人,我養得起。」
這句話說得極直白。
柳財主手裡的篾刀猛地攥緊,手背上青筋凸起。
他死死盯著林川,三角眼裡閃過一絲怒意。
但他忍住了。
他是個落魄財主,林川是手裡有槍有錢的狠角色,他惹不起。
「你今天來,不是為了跟我說這個吧。」柳財主放下篾刀。
林川磕了磕菸袋鍋。
「找你辦件事。」
「說。」
「我想把磐石嶺方圓五里的山林,簽下來。」林川開門見山。
柳財主愣住了,他以為自己聽錯了。
「你說多少?」
「方圓五里。」
柳財主倒吸一口涼氣。
他站起身,在院子裡走了兩圈。
「你胃口吞天。」柳財主停下腳步,「方圓五里,那得多少畝?你包得下來嗎?」
「錢不是問題。」林川聲音低沉。
「這不是錢的事。」柳財主冷笑一聲,「縣裡剛下文件,山林到戶,那是分給村集體的。你想以個人的名義包下整座山?沒先例。」
「規矩是人定的。」林川看著他。
「你懂個屁。」柳財主罵了一句。
他走到石桌旁,手指敲著桌面。
「縣衙門裡的門道,深得很。你一個打獵的,連門朝哪開都不知道。」
「所以我來找你。」林川沒生氣。
柳財主看著林川,三角眼轉了轉。
「你想怎麼包?」
「聯合承包。」林川說出顧明遠信里的詞,「把方圓二十里的村子全拉進來,我出錢,他們出名頭。」
柳財主眼睛亮了。
這法子絕。法不責眾,只要把周圍的村子全綁在一條船上,縣裡想動刀子也得掂量掂量。
「誰教你的?」柳財主問。
「省城的朋友。」林川沒瞞著。
柳財主重新坐下,態度變了。
他開始認真盤算這件事。
「這事難辦。」柳財主摸著下巴上的胡茬,「縣供銷社的王副主任,管著農林這塊的批條。你想拿承包合同,繞不開他。」
林川眼神一冷。
「孫富貴的姐夫。」
「你知道?」柳財主有些意外。
「昨晚孫富貴帶人搶了我的貨。」林川聲音平平的。
柳財主手一抖,差點把篾刀掉在地上。
他瞪著林川。
「你惹了孫富貴?那你還想拿批條?王副主任能給你蓋紅印?」
「他不蓋,我就讓他干不下去。」林川語氣里透著殺氣。
柳財主咽了咽口水。
他覺得林川瘋了,但他又覺得,這小子也許真能幹成。
「柳叔。」林川身子往前傾,「你是鎮上有頭有臉的人物,關係網比我廣。縣衙門裡的那些條條框框,你最清楚。」
柳財主沒說話。
他在權衡利弊。
幫林川,等於得罪王副主任。但不幫,他女兒還在林川手裡。
而且,林川這小子,有錢,有狠勁,背後還有省城的關係。
這盤棋,值得賭一把。
柳財主三角眼轉了幾圈。
「你是怕有人來搶你的山?」
「差不多。」林川沒提銅礦的事。
「那你給我什麼好處?」柳財主盯著林川。
林川看著他,眼神深邃。
「你女兒在我家過得好不好?」
柳財主沉默了半天。
他想起女兒以前跟著他吃糠咽菜的日子,再想想現在,管著幾千塊的帳本,吃著野豬肉。
「行。」柳財主咬牙,「承包的事我幫你打聽。但有一個條件,你得正式給如煙一個名分,哪怕是口頭的也行。別讓我女兒不明不白地在你那裡待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