省測繪局的人又來了。
這回不是兩個,是五個。天剛蒙蒙亮,北面路口的張德貴侄子就跑下山來報信,說野道上過來一隊人,背著大箱子小箱子,架勢比上回大得多。林川正在灶房喝粥,聽了這話把碗往桌上一擱,抹了把嘴就往外走。張鐵栓已經在院子外頭等著了,肩上扛著獵弓,臉色不太好看。
林川帶著他繞過加工場,從碎石坡抄近道往北面路口趕。走到老炭窯跟前的時候,遠遠就看見岔道口那邊站著一排人。五個人,都穿著深藍工作服,左胸口印著紅字。四個人肩上扛著箱子,地上還擱著兩個墨綠色的鐵皮櫃,比上回那倆人帶的裝備多了一倍不止。
帶隊的是個四十多歲的男人,精瘦,個子不高,腦袋剃得精光,太陽穴兩邊青筋微微凸起。他站在岔道口正中間,兩隻手背在身後,仰著頭打量後山的方向。旁邊有個年輕人正蹲在地上組裝三腳架,鐵管子和鐵管子的碰撞聲叮叮噹噹的,在早上的山裡頭格外刺耳。
林川走到離他們十來步遠的地方站住了。光頭男人聽見腳步聲轉過頭來,上下打量了他一眼。這人眼睛不大,但目光很銳,看人的時候像刀子刮過去。他往前走了兩步,從懷裡掏出一張摺疊得整整齊齊的紙,展開來遞到林川面前。
不是介紹信,是一份紅頭文件。紙上頭印著縣政府的大紅抬頭,底下是黑字列印的正文,落款處蓋著縣政府辦公室的章。林川接過來看了一眼。文件上寫著「關於協助省測繪局完成磐石嶺地區地形圖更新工作的通知」,措辭很官方,但意思很明白。縣裡要求磐石嶺村配合省測繪局的測繪工作,不得阻撓。
「你就是林川?」光頭男人開口了,嗓門不小,說話像敲鑼,在山溝里嗡嗡地響。「我是省測繪局第三勘察隊的李志國。上次你攔了我們的人,這回我親自來。」他把「親自」兩個字咬得很重,下巴微微抬起來,眼睛盯著林川的臉,等著看他什麼反應。
林川把文件從頭到尾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看完之後他把文件折好,遞還給李志國。他的動作不快,臉上也沒什麼表情,像是看一份跟自己沒多大關係的通知。李志國接過文件的時候,林川開口了。
「地形圖更新是你們的工作,我不反對。」林川說。他的聲音不高,語氣平得很,跟嘮家常一樣。「但是後山這片區域,屬於我的承包範圍。合同上寫得明明白白,三十年。你們要測繪,可以在承包範圍外面測。想進後山,得拿法院的強制令來。」
李志國臉上的笑僵住了。他顯然是沒想到林川會這麼回他。他看了看林川,又看了看身後的四個人。那四個人已經停下手裡的事,都在往這邊看。李志國往前走了一步,離林川更近了些,聲音壓低了一點,但嗓門還是大,壓了跟沒壓一樣。
「林川,這是縣政府的通知。你攔我們就是攔政府的人。」
林川沒動。他站在岔道口中間,兩條腿叉開著,雙手垂在身體兩邊,腰間的柴刀在晨光里泛著冷光。他看了李志國一眼,目光從光頭移到後面那四個人的臉上,一個一個看過去,又收回來。
「承包合同是縣林業局簽的,蓋了公章的。你們要進我的承包地,要麼法院說這合同不作數,要麼你們拿法院的強制令來。通知是通知,通知不能大過合同。」
李志國的臉色變了。光頭在晨光里泛著青白色,太陽穴兩邊的青筋鼓得更明顯了。他張了張嘴,又合上了。林川說的沒錯,他心裡清楚。縣政府的協助通知是行政文件,承包合同是法律文書。行政文件碰法律文書,誰硬誰軟,誰心裡都有數。
後面有個年輕人站起來,把三腳架往地上一頓,鐵管磕在石頭上當的一聲響。李志國回頭瞪了他一眼,那年輕人又把三腳架端起來,不吭聲了。李志國轉過頭來,從兜里掏出一包煙,抽出一根叼在嘴上,劃了根火柴點著了。他吸了一口,煙霧從鼻子裡噴出來,被山風吹散了。
「林川,你知道這份通知是誰簽的字不?」
林川沒接腔。李志國這話問得不像是問,更像是試探。他想看看林川知不知道這背後是誰在推動。林川心裡早就清楚了。孫富貴通過他姐夫曹副主任搭上了縣工業局的周秘書,周秘書又是分管工業的耿副縣長器重的人。這份通知從縣政府辦公室蓋出來的章,走的就是那一條線。
「通知上寫的是縣政府辦公室。」林川說。他把這幾個字念得很慢,像是在念一個不太重要的帳目。「誰簽的字不重要,縣政府辦公室也不能大過合同。」
李志國把煙夾在手指頭間,盯著林川看了三四息的工夫。他的眼睛裡有一種被壓著的東西,不是火,是急。上回他的人被攔回去之後,隊裡催得緊,地質局那邊也在等數據。他親自帶著五個人來,以為拿一份紅頭文件就能把承包合同的坎兒邁過去。沒想到林川不吃這一套。
「你的合同是跟林業局簽的,林業局管的是林業。地下資源歸國家,不是你承包了山場就連地底下的東西都是你的。我們測繪局測的是地形地貌,不是你的林子。你拿承包合同攔我們,攔得了一時,能攔得住一輩子?」
林川聽著這話,嘴角動了一下。不是笑,是臉部肌肉本能地抽了一下。他把手從身體兩邊抬起來,抱在胸前。這個動作看起來隨意,但張鐵栓在後面看得很清楚,林川的兩個肩胛骨在灰布褂子底下微微鼓起來,像貓弓背之前的姿勢。
「地底下的東西歸國家,這不假。但你們要進地面上的山,就得過我這一關。承包合同一天有效,後山就一天是我林川的。你們要更新地形圖,我不攔著。承包範圍外面多的是地方,你們儘管測。後山這條線,不能過。」
李志國把菸頭扔在地上,拿腳尖碾滅了。他身後那四個人的臉色都不太好看。扛了三腳架和鐵皮箱子走了兩個時辰的山路,天沒亮就出發,到了岔道口被一個人拿一紙合同擋在外面。想翻臉又翻不了,合同是真的,章是真的,眼前的林川也不是嚇大的。
「你考慮清楚了。」李志國說。他的嗓門還是大,但語氣已經變了。剛才的硬氣還在,但底下多了一層虛。「我們回去跟領導匯報,下回來的人就不一定是我們了。地質局的勘探隊帶著鑽機來的時候,你這合同還能攔得住?」
林川把手從胸口放下來。他看了李志國一眼,目光平平的,既沒有挑釁也沒有畏懼。就是那種你帶著五個人來我跟你說合同,你帶著鑽機來我也跟你說合同的平。
「那就等他們來了再說。」
李志國站在岔道口,光頭在太陽底下曬了這麼久,上面出了一層薄汗,亮晃晃的。他回頭看了看身後的人,又看了看林川,嘴唇動了兩下,最後什麼都沒說出來。他轉過身去,朝那四個人揮了揮手。四個人把剛架好的三腳架拆了,鐵皮箱子扛回肩上,沿著來時的野道往回走。李志國走在最後面,走了幾步又回過頭來看了林川一眼。
林川站在岔道口沒動。他看著五個人影在松林里越走越遠,直到被樹影子吞掉了才收回目光。張鐵栓從後面的松樹底下走出來,站在他旁邊,往野道方向啐了一口。
「哥,就這麼走了?」
林川轉過身來往回走。他走過老炭窯的時候腳步頓了一下,彎腰把地上那截李志國扔的菸頭撿起來,在手指頭間碾碎了扔進路邊的草叢裡。
「走了。」林川說。他的聲音不高,嗓子像被砂紙打磨過的木頭,粗糲但穩當。「但下一回來的人,就不是五個了。」
他往山下走,晨光從松枝間漏下來,把他的影子拉得老長。張鐵栓跟在後面,扛著獵弓,回頭看了一眼前面的岔道口。岔道口空蕩蕩的,只有山風卷著碎石在路面上打轉。
林川走到半山腰的時候停了一停。他往加工場的方向看了一眼。蘇婉兒正在院子裡晾衣裳,藍布褂子的下擺被風吹起來,露出微微隆起的小腹。柳如煙從帳房裡探出頭來,手裡拿著一沓單據,往他這邊看了看。院子裡一切照舊,跟平日裡一模一樣。但他的心口沉甸甸的。李志國說的沒錯,承包合同攔得了一時,攔不住一輩子。地質局的勘探批文隨時可能下來,顧明遠的保護令還不知道要等多久。這道坎,他才剛邁過去一小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