測繪隊沒走。
李志國帶著那四個人從北面岔道口撤出去之後,在山外頭歇了一夜。第二天一早,五個人又出現在磐石嶺東邊的野道上。這回他們不進後山,就在承包範圍的邊界線外頭轉悠。三腳架架在東邊坡地上,鏡筒對著後山的方向,一個年輕人在旁邊記錄坐標,另一個蹲在地上鋪開地形圖,拿紅藍鉛筆在上面畫線。
林川站在碎石坡的高處,隔著兩道山樑看他們。獵鷹在老松樹上蹲著,黃褐色的眼珠子跟著那幾個藍工作服的人影轉。從碎石坡往東看,能看清測繪隊的一舉一動。他們架儀器的地方正好在承包邊界外頭,跟合同上的紅線只隔了不到一百步。人沒進來,林川沒法攔,但鏡筒對著的方向是後山。
張鐵栓蹲在旁邊的石頭上,手裡攥著一把松針,一根一根掐斷了往地上扔。「哥,他們在外面測,咱們管不著。可那鏡子對著咱們後山,算不算踩線?」
林川沒答。他盯著東邊坡地上那架三腳架看了好一陣。鏡筒在太陽底下反著光,一閃一閃的,像一顆釘在後山身上的釘子。測繪隊的人不進承包範圍,他拿合同攔不了。但他們測的地形數據,每一張圖、每一個坐標,最後都會送到地質局手裡。勘探批文一下來,這些數據就是鑽機進場的地圖。
「不管他們。」林川收回目光,轉身往山下走。「讓鷹盯著。」
獵鷹像是聽懂了他的話,從老松樹上掠起來,翅膀展開,在測繪隊頭頂上慢慢盤旋。
李志國帶著人在東邊測了兩天。東邊靠大路,地勢平,來去都方便。兩天之後他們把三腳架挪到了西邊坡地,又測了一天。西邊靠山崖,石頭多土少,兩個年輕人扛著鐵皮箱子爬坡的時候摔了一跤,膝蓋磕在石頭上磕出一塊淤青。李志國沒讓他們歇,爬起來接著架儀器。
林川每天天不亮上山,天擦黑才下來。他不攔測繪隊,但也不走遠。獵鷹在天上盯著,鐵蛋在後山路口的窩棚里趴著,張德貴的侄子守在老炭窯後面,張鐵栓在碎石坡來回巡查。測繪隊架三腳架,他就站在山樑上看著。測繪隊收工回鎮上,他就去他們白天架儀器的地方走一圈,把地上的腳印、菸頭和鉛筆削看一遍。
李志國也看見了林川。每天他帶人架儀器的時候,一抬頭就能看見對面山樑上站著一個人。灰布褂子,腰裡別著柴刀,站在松樹底下一動不動。隔著兩道山樑看不清臉,但那個身形他認得。就是那天在岔道口拿合同攔住他的人。
第三天傍晚,李志國收了工沒跟隊伍回鎮上。他讓四個年輕人先走,自己拐到了磐石嶺村口。
張德貴正在自家院子裡劈柴。他婆娘在灶房裡燒火,煙囪冒著青煙。李志國推開院門走進來的時候,張德貴劈柴的手頓了一下。他認得這個人。那天在岔道口他就站在林川後面,看著李志國掏紅頭文件又收回去。
「張村長。」李志國站在院門口,臉上掛著笑,從兜里掏出煙盒抽了一根遞過去。「我是省測繪局的李志國,這幾天在你們村外頭做測繪工作。想找你聊聊。」
張德貴把柴刀擱在木墩子上,接過煙別在耳朵後面。他沒點,搬了兩個小板凳擱在院子裡,自己坐了一個,另一個推到李志國跟前。
「李同志有啥事就說。」張德貴的嗓門不大,說話慢悠悠的,臉上皺紋深得能夾住米粒。
李志國坐下之後把煙點著了吸了一口。煙霧從鼻子裡噴出來,被晚風吹散了。他說話的聲音比在山上時低了不少,光頭在暮色里泛著青白色。
「張村長,我們是正規單位,做的是正經工作。磐石嶺這一片的地形圖好多年沒更新了,我們就是來補測幾個點位。你們村後山那片區域地形比較複雜,對我們的測繪工作很重要。你看能不能配合一下,有什麼困難你跟我說。」
張德貴聽著這話,兩隻粗糙的手擱在膝蓋上來回搓了搓。他看著李志國的臉,看了兩三息的工夫,然後搖了搖頭。
「李同志,後山的事你得跟獵王談。我說了不算。」
李志國的笑僵了一瞬。他把菸灰彈在地上,往前探了探身子。「張村長,你是村長,村裡的事你說了不算誰說了算?承包合同是承包合同,村集體的意見是村集體的意見。你是村長,村里人聽你的。」
張德貴把手從膝蓋上拿起來,在臉上抹了一把。他的手掌粗糙,從額頭抹到下巴,胡茬子在手心裡刺刺的。他把手擱回膝蓋上,抬起眼睛看著李志國,目光跟院子裡的石頭一樣實。
「李同志,你怕是不知道磐石嶺的規矩。後山那片場子是林川拿承包合同拿下來的,合同是縣裡蓋了章的。我這個村長管的是村裡的雞毛蒜皮,後山的事輪不到我插嘴。林川點了頭才算數,他不點頭,誰說都不好使。」
李志國把煙叼在嘴角,手指頭在膝蓋上敲了兩下。他看著張德貴那張皺紋深刻的臉,知道這話不是推脫。這個老村長是真不打算替他說一句話。
「那行。」李志國站起來把菸頭扔在地上踩滅了。「張村長你先忙著,改天再來找你嘮。」
他轉身往外走的時候腳步不快。走到院門口又回過頭來看了張德貴一眼。張德貴已經站起來拿起柴刀接著劈柴了,斧刃落在木頭上,哐的一聲,木頭劈成兩半。
李志國在村里轉了大半個時辰。他敲了四五戶人家門,問後山的承包情況,問林川這個人怎麼樣。有的人開門看見是生人就關門,有的人站在門口說了兩句話就搖頭說不知道。有個老婆子正在院子裡餵雞,聽見他問後山的事,把雞食盆往地上一頓,說了句「獵王的事別問我」就把院門關上了。
李志國從村里出來的時候天已經黑透了。他站在村口的老槐樹底下,把煙盒裡最後一根煙抽出來叼在嘴上點著了。火星子在夜色里明明滅滅,照著他光頭上的汗珠。
測繪隊在磐石嶺外圍轉了三整天。第四天一早,林川上了碎石坡,獵鷹從老松樹上飛下來落在他肩膀上。他拿手指頭蹭了蹭鷹的胸脯,摸到一層薄薄的露水。鷹在天上蹲了一夜。
太陽剛出山的時候,測繪隊的五個人又出現在東邊坡地上。這回他們沒架三腳架。兩個年輕人蹲在地上鋪地形圖,另外兩個在旁邊站著,李志國站在最前面。他手裡拿著個黑乎乎的東西,林川隔著山樑看不清。後來那個東西貼到了李志國耳朵邊上,林川才認出來。是一部手持電話機。
那年頭手持電話金貴得很,省里的單位才配得起。李志國把天線拽出來,手指頭在按鍵上按了一串數字,把電話貼回耳朵邊上。山風吹得松枝嘩嘩響,林川聽不見他說了什麼。
李志國對著電話說了大概有兩三分鐘。他說話的時候一隻手捂著話筒,聲音壓得很低,旁邊四個年輕人都站得遠遠的不敢靠近。說完了他把電話從耳朵邊拿下來,但沒有掛斷,手指頭在天線上慢慢摸著,等對方說話。
等了一陣,電話那頭回了話。李志國聽著聽著,光頭上的青筋鼓起來又消下去。他抬起頭來往林川站的山樑上掃了一眼。隔著兩道山樑,兩個人的目光在半空里碰了一下。
李志國把電話從耳朵邊拿下來,用手捂住話筒。他偏過頭朝旁邊那個蹲在地上看圖的年輕人喊了一句什麼。那個年輕人站起來把地形圖卷好塞進帆布筒里,扛起三腳架往山下走。其餘三個人也跟著收了東西,一個接一個往山下撤。
李志國沒走。他站在坡地上把電話機換了個手,手指頭在天線上攥得發白。電話那頭的人還在說,他的臉色從青白慢慢變成了灰白,嘴唇抿成一條縫,光頭上出了一層汗。林川站在山樑上看著他。獵鷹從肩頭飛起來,在兩個人之間的半空里打了個盤旋。
李志國說了一句話。
山風吹過來的時候正好把他那句話的尾巴捎到林川耳朵里。不是聽的,是風把幾個字斷斷續續送到山樑上,林川只聽到了半句。
「承包合同是有……合同里沒寫地下礦產……地皮是他的……礦不一定是他的。」
林川的手掌在腰間的柴刀柄上慢慢攥緊了。粗糙的木柄硌在掌心裡,磨出一層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