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如煙是在帳房裡聽到這個消息的。
張鐵栓從山上下來,把李志國在坡地上打電話的事跟林川說了,柳如煙正在隔壁算帳,木板隔牆不隔音,張鐵栓的嗓門又大,她聽了個一字不落。
「地皮是林川的,礦不一定是林川的。」
這句話從張鐵栓嘴裡轉述出來的時候,柳如煙手裡的毛筆頓住了。筆尖戳在帳本上,墨水洇開一個黑點,把「蜂蜜」兩個字糊掉了一半。
她把毛筆擱在硯台上,站起來走到門口。張鐵栓還在堂屋裡跟林川說話,柳如煙站在門檻上聽了兩句,臉上的血色一點點退下去。蘇婉兒從灶房出來端著一碗熱湯正要往堂屋走,看見柳如煙的臉,腳步停住了。
「如煙,你咋了?」
柳如煙沒答話。她轉身回了帳房,從木架子上把那份承包合同的原件取下來。合同用油紙包著,外面裹了一層藍布,放在木匣子裡。她打開來從頭到尾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紙上的字她每一個都認得,當初簽合同的時候她就是林川的帳房,條款一條一條核對過,縣林業局的公章她還拿手指頭摸過。現在重看這份合同,每一個字都跟當初一模一樣。山林承包權,三十年。地表經營權,三十年。林下種植、養殖、採集,三十年。沒有任何一個字提到地下礦產。
她把合同擱在桌上,兩隻手撐在桌沿上,手指頭微微發抖。她想起來了。簽合同的那天,縣林業局的人坐在加工場的堂屋裡喝茶,她坐在對面一條一條念條款。念到最後一條的時候,林川問了一句「地底下的東西算不算」,林業局的人笑了笑說「合同只管地面,地下的事不歸我們管」。當時她記下了這句話,但沒往深處想。磐石嶺後山除了石頭就是黃土,誰也沒想過地底下會有什麼東西。
現在地下有東西了。
柳如煙把合同重新疊好放回木匣子裡,轉身出了帳房。蘇婉兒還在堂屋裡,林川已經從張鐵栓嘴裡問完了所有細節,正端著那碗熱湯沒喝。柳如煙走到他面前把剛才看合同看到的事說了一遍。她說得很快,每個字都像是已經在腦子裡過了好幾遍,從嘴裡倒出來的時候利利索索不打磕絆。
「承包合同只管地面上的林子,三十年經營權咱們拿得死死的。但地底下的東西,合同上一個字都沒提。礦產歸國家,這是寫到法律里的。李志國說的沒錯,他們真拿了地質局的勘探批文來,咱們拿這份合同攔不住鑽機進場。」
林川把湯碗擱在桌上。碗底磕在木桌面上發出悶悶的一聲,湯濺出來兩滴落在桌面上。他看著柳如煙,柳如煙的臉色很白,但她說話的時候聲音很穩,跟平日裡念帳本一樣穩。她跟了他這些年,管著加工場的帳目、合同、匯款憑證,經手的文書比村里任何人都多。她說合同攔不住,就是攔不住。
蘇婉兒在旁邊坐下,手指頭在桌面上輕輕敲了兩下。她沒慌,臉上還是那種當家主母的沉穩,但敲桌子的手指頭比平時快了些。「那咱們能做啥?」
柳如煙說:「我去找我爹。」
柳財主住在青柳鎮西街,離磐石嶺不到二十里路。柳如煙連夜套了騾車趕過去,到柳家門口的時候天已經黑透了。院門虛掩著,堂屋裡亮著油燈,柳財主正坐在方桌前翻一本舊帳冊,聽見院門響抬起頭來,看見女兒站在門口,臉上的皺紋一下子舒展開了。他剛要開口說「這麼晚了咋來了」,看見柳如煙的臉色又把話咽了回去。
柳如煙把後山的事說了一遍。從省測繪局進山到李志國打電話,從承包合同到地下礦產,把她知道的每一個細節都說了。柳財主聽完沒吭聲,把老花鏡摘下來擱在帳冊上,手指頭在桌上慢慢敲了三下。
「如煙,你這事大。」他說。柳財主年輕時做過生意,見過官面上的人,懂得裡面的門道。他沉吟了片刻,站起身來從柜子里翻出一個舊得發黃的通訊錄,翻了半天找到一個名字,拿手指頭點了點。「城裡有個王律師,幹過十幾年法律顧問,礦山糾紛的案子接過不少。明天一早我去請他。」
王律師住在縣城北門的老街上,一棟灰磚小樓,門口掛著一塊木牌子,上面用黑漆寫著「法律諮詢」。柳如煙跟柳財主到的時候天剛亮,王律師正在院子裡打太極拳,穿著一身洗得發白的藍布褂子,腳上是一雙千層底布鞋。五十來歲的人,頭髮花白但梳得整整齊齊,臉上的皺紋不深,眼睛很亮。
柳財主把來意說了。王律師把人讓進屋裡,倒了三杯白開水擱在桌上,自己在方桌對面坐下,接過承包合同從頭到尾看了一遍。他看得不快,每一條都反覆看了好幾遍,手指頭沿著條款一行一行往下移,嘴唇微微翕動著像是把每個字都在嘴裡嚼了一遍。看完了他把合同擱在桌上,摘下老花鏡擦了擦又戴上。
「柳先生,你閨女說的沒錯。」王律師開口了,聲音不高,語氣不急不慢的,像是上課一樣。「這份承包合同是跟縣林業局簽的,依據的是森林法和農村土地承包法。承包的內容是山林經營權,包括林木、林地使用權和林下資源。地表以下的東西,合同里沒寫,法律上也不歸承包合同管。」
他頓了頓,端起白開水喝了一口。「地下礦產屬於國家所有,這是憲法和礦產資源法規定的。就算你把整座後山都承包了,地底下的銅礦、煤礦、鐵礦,處置權仍然在國家手裡。地質局只要拿到了勘探許可證,就可以依法進入你的承包地進行勘探作業。你拿這份合同攔測繪隊可以,攔勘探隊不行。測繪隊沒批文,勘探隊拿的是國家許可證。」
柳如煙聽著這些話,手指頭在膝蓋上慢慢攥緊了。她的指甲掐進掌心裡,掐出一道淺淺的紅印子。但她沒慌,抬起眼睛看著王律師的眼睛,目光穩得很。
「王律師,有沒有別的辦法?」
王律師把老花鏡往上推了推。他看了柳如煙一眼,又看了柳財主一眼。這個五十多歲的老律師經手的官司多了去了,什麼樣的當事人他都見過。眼前這個年輕的姑娘穿得乾乾淨淨,頭髮梳得利利落落,說話的時候眼睛不躲不閃,是個精明人。
「辦法不是沒有。」王律師把合同翻到最後一頁,指著上面蓋的那個紅章。「礦產資源雖然是國家的,但開採不是想開就能開。國家有《礦產資源法》,有《環境保護法》,有《文物保護法》,還有一大堆配套的行政法規。地質局要開礦,光有勘探許可證不夠。他們得做環境影響評價報告,得有開採設計方案,得拿安全生產許可證。最重要的是,如果勘探區域涉及文物古蹟,根據《文物保護法》,礦產開發必須給文物保護讓路。」
柳如煙的心口猛地跳了一下。她張了張嘴,把那個名字咽了回去,但眼珠子裡的光已經亮起來了。王律師看見她的反應,微微點了點頭。
「我看了你們帶來的材料。你說後山溶洞裡發現了人工石牆,京城的地質專家判斷極有可能是先秦古墓。如果這個判斷最終被國家文物部門確認,那片區域就會被劃為文物保護範圍。一旦划進去了,別說縣地質局,就是省里的礦產公司來了也得繞著走。文物保護法的優先級高於礦產資源法,這是有法律依據的。」
王律師站起來從書架上抽出一本厚厚的法規彙編,翻到夾著紙條的那一頁攤在桌上。紙頁已經發黃了,邊角被翻得起了毛邊,上面密密麻麻印著黑字。他的手指頭點在其中一段,逐字逐句念給柳如煙聽。那段法律條文柳如煙聽進去了每一個字,但她的腦子裡只轉著一件事。文物保護。顧明遠。軍區加急通道。二十天。
一切又回到原點。
柳如煙從王律師家出來的時候太陽已經升起來了。縣城的老街上人漸漸多了,賣早點的攤子冒著白氣,炸油條的香味混著煤煙味飄過來。她在街邊站了片刻,把王律師說的話在心裡翻來覆去嚼了好幾遍。合同攔不住勘探隊,但文物能。後山那片場子能不能保住,拼的不是承包合同的條款,拼的是顧明遠那份考古報告能不能搶在勘探批文前面下來。
柳財主從後面跟上來,把一兜剛買的包子塞在她手裡。包子是熱乎的,隔著油紙燙著她的手心。柳如煙低頭看了一眼包子,又抬起頭來看著她爹。
「爹,王律師說的那些法律條文,你聽懂了幾成?」
柳財主摸了摸下巴,咳了一聲。「七八成吧。反正就一句話。地皮是咱們的,地底下的東西是國家的,但國家也得守國家的規矩。文物保護是大事,比開礦大。」
柳如煙把包子掰開,遞給柳財主一半。包子餡是白菜豬肉的,咬一口滋滋冒油。她嚼著包子,眼睛看著老街盡頭那棟灰撲撲的縣政府辦公樓,腦子裡已經把下一步算好了。回去先給顧明遠發電報。把王律師說的法律依據一條一條寫清楚,讓顧明遠在京城的報告裡把文物保護法的條款往上提。地質局的勘探批文不知道什麼時候下來,每一個時辰都耽誤不起。保護令早一天到,後山就早一天穩。
她把半個包子塞進嘴裡嚼完了,拍了拍手上的碎屑,翻身爬上騾車。騾子打了個響鼻,蹄子在石板路上刨了兩下。柳如煙拽住韁繩回頭看了柳財主一眼。
「爹,回頭王律師要是想起啥補充的,你幫我去問問。問細點,每條法律條文都問清楚。」
柳財主站在街邊揮了揮手。「你回去吧。你爹這張老臉還能用。」
騾車沿著縣城往磐石嶺的土路跑起來,揚起一路灰。柳如煙坐在車轅上,灰布褂子的下擺被風吹得啪啪響。她的眼睛盯著前面的路,腦子裡把王律師說的每一個字又重新翻了一遍。文物保護法的條款她雖然不能全文背下來,但核心意思她已經吃透了。只要有文物,礦就得讓。後山能不能守住,就看顧明遠能不能趕在鑽機進場之前把那份考古報告送到該送的人手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