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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66章 等待

2026-09-13 14:07:18 作者: 豬肉嫩粉條

  日子一天一天地數,比老牛拉磨還慢。

  距離顧明遠說的二十天,已經過了十五天。林川每天天不亮就上山,天擦黑才下來,後山那條碎石路被他踩出了一條新的腳印槽。他的腳印比別人的深,每一步都像是把腳釘進石頭裡。

  後山溶洞裡的三個考古隊員這十五天沒白待。老方帶著小王和小陳把溶洞裡外翻了個遍。他們在主洞東邊的岔洞裡又發現了兩處人工鑿過的石壁。石壁上糊著跟之前一樣的石灰摻細沙,敲上去聲音悶悶的,不像實心岩石那麼脆。老方拿小錘子敲了兩下,側著耳朵聽了一陣,回頭對林川說了四個字:「後面有東西。」

  小王在清理石壁底部的時候,從碎石堆里撿出來一塊巴掌大的石碑殘片。石頭是青灰色的,斷口很舊,不是新茬子,斷面上已經長了薄薄一層石鏽。殘片的正面刻著幾個符號,不是字,是那種彎彎曲曲的刻痕,有的像雲頭紋,有的像鳥爪子印。老方把殘片翻過來覆過去看了半天,手都抖了。他讓小陳從鐵皮箱裡拿出放大鏡,對著刻痕看了好一陣,然後抬起臉來看著林川。那個方臉技術員平時話不多,臉上總是一副不咸不淡的表情,但這一次他的眼珠子在發光。

  「這些符號和我們去年在秦嶺南麓發掘的先秦遺址里的祭祀刻符對得上。」老方把殘片小心地用棉布裹好,塞進帆布筒里,「這個發現加上溶洞的石牆和地下空腔,保護令的把握又大了幾分。」

  當天下午老方就在溶洞裡支起木板當桌子,打著手電筒寫了三頁紙的補充報告。小王把石牆的測繪數據重新謄了一遍,小陳把石壁和殘片的照片整理好。三個人忙到半夜,林川讓張鐵栓送了一鍋熱粥和十個玉米餅上去。老方一邊喝粥一邊把報告從頭到尾又改了一遍,改完了一拍桌子說:「明天一早就送鎮上郵局,寄加急。」

  張鐵栓天沒亮就把騾車套好了。柳如煙把補充報告用油紙裹了三層,外面又套了一個帆布袋,縫口處用蠟封死了。她把帆布袋交給張鐵栓的時候囑咐了兩遍:「到了郵局要掛號,回執單拿回來收好。」

  騾車從磐石嶺跑到青柳鎮郵局,張鐵栓看著郵局的人在信封上蓋了加急的紅戳才放心。他把回執單揣在懷裡貼身的口袋裡,翻身上了騾車往回趕。路過鎮口老槐樹的時候,他往茶館方向掃了一眼。茶館門口坐著兩個穿中山裝的男人,一個人端著茶碗在喝,另一個低著頭在看報紙。張鐵栓認出了其中那個戴眼鏡的瘦高個,就是上次在茶館打聽後山的人。

  張鐵栓沒停,鞭子甩了個響,騾子跑得更快了。

  林川每天去後山看一趟。他早上從加工場出發,沿著碎石坡往上走,先到溶洞口看一眼,問老方他們需要什麼東西。然後他繞過老炭窯,穿過松林,走到北面岔道口站一陣。他站在那兒的姿勢跟釘子一樣,兩條腿叉開,雙手抱在胸前,一動不動地看著野道盡頭。灰布褂子的衣角被山風吹起來又落下去,他站在那裡能從天亮站到太陽爬到頭頂。

  獵鷹在天上轉著圈子飛。那隻灰褐色的鷹跟他配合得越來越默契了,林川站在岔道口,獵鷹就飛到東邊坡地上空盤旋。東邊坡地上架著三腳架,鏡筒對著後山方向,五個藍工作服的人影在坡地上走來走去。測繪隊還在外圍測量,李志國每天帶著那四個人準時出現,架儀器、調水平、讀數、記錄,收了工又準時撤走。該做的事都做,但李志國臉上那股急躁勁兒沒了,換了一種說不清的表情。林川隔了兩道山樑看他,看得不太真切,但總覺得那個光頭男人自從那天打完手持電話之後,看後山的眼神變了。

  

  不是更急了。是更沉了。沉得發冷。

  第十七天傍晚,林川從山上下來,在加工場門口碰見了柳如煙。她手裡拿著一沓單據,正跟一個來交蜂蜜的蜂農對帳。趙老四挑了兩筐蜂蜜過來,柳如煙一桶一桶過秤,數字記在帳本上,字跡工整得跟印刷的一樣。她對完帳抬起頭看見林川,把帳本合上走過來。

  「京城那邊有消息沒?」林川問她。

  柳如煙搖了搖頭。「電報發了三封,一封都沒回。算日子,報告應該到了部里,審批走到哪一步了不好說。」

  林川沒再問。他進院裡洗了把臉,涼水從井裡打上來潑在臉上,激得他眯了一下眼睛。蘇婉兒在後院晾衣裳,藍布褂子在晾衣繩上滴著水。她的肚子又大了一圈,站著晾衣裳的時候腰微微往後仰著。林川走過去把她手裡剩下的半盆濕衣裳端過來,一件一件抖開掛上晾衣繩。蘇婉兒站在旁邊看著他,沒說話,用手在他後背上輕輕拍了一下。那一下拍得不重,隔著灰布褂子的布料,他後背上那塊緊繃了半個月的肌肉微微鬆了一點。

  第十八天早上,林川照常上山。走到碎石坡半腰的時候,獵鷹突然從天上俯衝下來落在他肩膀上,爪子扣進他肩頭的布褂子裡,翅膀撲騰了兩下。林川偏頭看它,獵鷹的圓眼珠子盯著東邊的方向,喉嚨里發出一聲短促的鷹嘯。


  林川往東邊坡地看過去。

  三腳架沒了。儀器箱沒了。坡地上光禿禿的,只有被踩倒的野草和幾個三腳架腿戳出來的泥坑證明這幾天有人在那裡待過。

  林川站在碎石坡上盯著那片空地看了好一陣。山風吹過來,坡地上的野草被壓了一夜又慢慢彈起來,在風裡搖搖晃晃的。他轉身往下走,腳步比上山的時候快。鐵蛋從窩棚里躥出來跟在他腿邊跑,跑到村口的時候鐵蛋先停住了。

  村口的老槐樹底下停著一輛騾車。不是張鐵栓家的騾車,是鎮上那種專門拉人的帶篷騾車。篷子上的藍布已經洗得發白了,邊角磨出了毛邊。騾子低著頭在啃地上的草根,趕車的老漢靠在車輪子上打盹。

  李志國從那輛騾車後面走出來。他今天沒穿深藍工作服,換了一件灰色的夾克,光頭上扣了一頂鴨舌帽。後面跟著那四個年輕人,每人扛著一個墨綠色鐵皮箱子,排成一列從村道里往外走。他們走得很快,腳步不亂,但沒有一個人回頭看。李志國走在最後面,走到騾車跟前的時候停了一下,把頭上的鴨舌帽摘下來在手裡拍了拍,光頭在晨光里晃了一下。

  他回頭往磐石嶺的後山方向看了一眼。隔著層層疊疊的松林和山樑,那個方向什麼也看不見,但他看了大概有兩三息的工夫。然後把鴨舌帽扣回頭上,翻身上了騾車。趕車的老漢打了個呵欠扯起韁繩,騾子甩了甩耳朵,蹄子在土路上刨了兩下,拉著車沿著出村的大路慢慢走遠了。

  騾車的輪子在土路上碾出兩道新的轍印,車後揚起細細的黃土,被晨風吹散了。

  林川站在村口看著那輛騾車越走越遠。車上五個人的背影在晨光里晃成了一排模糊的輪廓,最後被路邊的楊樹影子吞掉了。張鐵栓從後面跑過來,張著嘴要說什麼,看見林川臉上的表情又把話咽回去了。

  林川的臉上沒有笑。測繪隊走了,一聲不響地走了,連招呼都沒打一聲。按說這是好事,後山路口不用天天守著了,老方他們的考古工作也不用擔心被人盯著了。但林川的心口不但沒松,反而更沉了。那口沉勁兒跟上次李志國打完手持電話之後他站在山樑上的感覺一模一樣,只是這次更重。

  李志國不是那種會輕易放棄的人。他帶著人在磐石嶺外圍蹲了快半個月,風吹日曬的,腿上磕了淤青都沒撤。現在突然收拾東西一聲不響地走了,不是因為沒耐心了,是因為上面可能已經做出了決定。不需要再測了,數據夠用了,下一步要來的就不是三腳架和鏡筒了。

  林川把手從身體兩邊抬起來抱在胸前。他的手掌攥著胳膊肘,拇指在肘彎的骨頭上慢慢搓著,粗糙的指腹磨著皮膚,有一種沙沙的觸感。他轉過身來往後山的方向看了一眼。後山還是那座後山,松林蒼翠,山脊線在晨光里連綿起伏,跟過去十五年裡他每天看到的一模一樣。但他的後脊背躥上來一股涼意,那股涼意從腳底一直竄到後腦勺,像一盆涼水貼著脊椎骨往下澆。

  張鐵栓終於沒忍住,往前邁了一步。「哥,他們走了不是好事嗎,你咋——」

  「不是好事。」林川把張鐵栓的話截斷了。他的聲音不高,嗓子還是那麼啞,但每個字都像是從牙縫裡擠出來的。「他們不測了,說明批文快下來了。」

  他轉過身往村里走,走了幾步又停住了。他掏出懷裡那把柴刀看了一眼,刀柄上被他這些天攥出了一層汗漬,木柄的顏色已經從淺黃變成了深褐。他把柴刀插回腰間,抬頭看見蘇婉兒站在加工場門口。她挺著肚子,一隻手撐著門框,隔著半個村子的距離看著他。她從他的臉上讀到了一些東西,沒有問,轉身回灶房給他盛了一碗熱粥擱在桌上。

  林川走進堂屋坐下來端起了那碗粥。他看著粥碗裡冒出來的白氣,手指頭在碗沿上來回摩挲了兩圈。粥是稠的,小米和碎玉米碴子熬的,蘇婉兒還在碗底臥了一個荷包蛋。他把筷子拿起來又擱下了。

  他的心裡在算一筆帳。不算錢,不算日子,算的是時間。省測繪局的人撤了,說明地質局的勘探批文已經走完了流程。那份批文很可能已經蓋了章壓在某個領導的辦公桌上,就等著派人拿著進山了。而京城顧明遠的保護令,按最快的加急流程算,還差一點。這一點是多少,他不確定,但他清楚一件事。

  他可能等不到二十天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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