測繪隊撤走的第三天一早,一輛黑色吉普車從土路上顛簸著開進了磐石嶺。
車身濺滿了泥點子,前擋風玻璃上糊著一層黃泥漿,車輪碾過村口的碎石路,軋得石子四處亂蹦。村口老槐樹底下蹲著幾個曬太陽的老漢,看見吉普車全都站了起來,有一個把菸袋鍋子從嘴裡拔出來,眯著眼往車身上瞅。
2127。車牌號前面兩個零,後面四個數字,不是縣裡的車,是省城下來的。
吉普車在村道中間停住了。車門打開,先下來一個穿灰布制服的小年輕,二十出頭,胳膊底下夾著個黑皮公文包,腳上的解放鞋沾了新泥。他繞到另一邊拉開車門,從后座上下來一個穿灰色中山裝的男人。
中山裝大概四十來歲,中等身材,臉圓圓的,戴著一副黑框眼鏡,頭髮往後梳得油光水滑。他站定之後先整了整衣領,四個口袋的扣子都扣得嚴嚴實實,左胸口袋裡插著一支鋼筆。他抬頭打量了一圈磐石嶺的村子,目光從加工場的煙囪掃到後山的松林,最後落在村道上那幾個拿眼睛盯著他看的村民身上。
林川正蹲在加工場門口磨柴刀。
磨刀石擱在井台上,他舀了一瓢水潑上去,刀刃在石面上來回推,沙沙的聲音不急不慢。張鐵栓從村口跑過來的時候他連頭都沒抬,刀刃在磨石上又推了一個來回才停住。
「哥,省里來人了。吉普車,中山裝,還夾著公文包。」
林川把柴刀從磨石上拿起來,在井水裡涮了涮,拿袖子抹乾淨刀刃上的水珠子。他站起來把柴刀插回腰間,往村道方向看了一眼。
那兩個人已經走過來了。穿制服的年輕人走得快,在前頭開路似的,見人就問「林川同志在哪裡」。中山裝跟在後面不緊不慢,皮鞋踩在泥地上一步一個腳印,鞋面上濺的泥點子他低頭看了一眼,微微皺了皺眉。
穿制服的小年輕走到加工場門口看見林川,上下打量了一眼。
「你就是林川?」
林川把抹刀的那隻袖子放下來。他比這個小年輕高半個頭,低頭看他的時候眼睛不躲不閃,目光平平的。
「我是。」
穿中山裝的男人走上前來。他站在林川面前,從左邊胸口的衣袋裡掏出一個紅皮工作證展開來讓林川看。工作證上印著燙金的字,蓋著鋼印,照片上的人臉跟他本人一樣圓。
「林川同志你好。我是省地質局礦產處的,姓趙。」他把工作證合上塞回口袋,又從公文包里抽出一份文件遞過來。「這是我們局關於磐石嶺後山銅礦勘探的立項批文。請你過目。」
林川接過那份文件。紙是厚實的列印紙,抬頭印著省地質局的紅字,下面是密密麻麻的黑字正文,條文編號從第一條列到第十一條,每一個條款都用「根據」「依照」「按照」開頭。落款處蓋著省地質局的紅色公章,日期是五天前。
九月十七日。
林川把這份文件從頭到尾看了一遍。他看得不快,目光在每一條條款上停頓兩三個呼吸,手指頭跟著目光在紙面上慢慢往下移。那個戴眼鏡的趙副處長站在旁邊等他看完,一隻手插在中山裝口袋裡,另一隻手裡攥著公文包的提手,提手上的皮已經被攥出了一層汗印子。
看完了。林川把文件翻到最後一頁,又翻回去看了一遍蓋著公章的那一頁。他把兩份文件並排拿在手裡,左邊是省地質局的勘探批文,右邊是他隨身帶著的那份承包合同。左邊那份紙新得發白,公章紅得晃眼。右邊那份紙已經被翻軟了邊角,摺疊處磨出了毛邊,但上面縣林業局的公章照樣清清楚楚。
趙副處長清了清嗓子。他的嗓子不啞,說話的聲音不高,語速不快,每個字都咬得清清楚楚,是那種在機關辦公室里練出來的腔調。
「林同志,我理解你對這片山林的感情。你在磐石嶺承包後山,搞臘肉加工,帶動鄉親們致富,這些都是好事,組織上也看在眼裡。」他說到這裡頓了頓,從中山裝口袋裡掏出一塊手帕擦了擦額頭上的汗。「但是礦產資源屬於國家所有,這一點憲法和礦產資源法寫得明明白白。勘探是國家行為,我們會依法依規進行。你的承包經營權不受影響,加工場照常開,林子照常管,但勘探工作必須開展。」
他說完這話把手帕疊好塞回口袋,兩隻手背在身後,等著林川的反應。
林川把兩份文件都收在手裡。他抬起眼睛看著趙副處長,臉上一分笑沒有,一分火沒有。那張被山風吹得粗糙的臉上是一種被壓住了的沉穩,像後山溶洞裡的石壁一樣,敲一敲悶悶的聽不出底下藏著什麼。
「趙副處長,這份批文我看了,日期是五天前。」林川把地質局的批文舉起來,指頭點在那個紅色公章旁邊。「省城離磐石嶺再遠,三天也到了。你們憋了五天才來,說明你們心裡也清楚,這事急不得。」
趙副處長的眼皮跳了一下。他身後那個穿制服的年輕人剛要張嘴,被趙副處長一個眼神按住了。
「我需要時間確認這份文件的真實性。」林川把批文折好捏在手裡。「三天。三天之後你們再來。」
趙副處長把手從背後拿回來抱在胸前。他看著林川,看了大概有三四息的工夫。吉普車停在村道中間,發動機還突突地響著,排氣管冒著青煙,嗆得旁邊的蘆花母雞撲騰著翅膀跑開了。
「林同志,這是正式批文,公章是真的,鋼印是真的,文件編號在局裡有備案可以去查。你覺得有必要拖延這三天嗎?」
林川沒接這個話。他把承包合同重新疊好塞回懷裡,貼身的地方被他的體溫捂得溫熱。他往趙副處長跟前走了半步,兩個人之間的距離近到能看見對方臉上的汗毛孔。林川比他高半個頭,低頭看他的時候下巴微微收著,說話的聲音不高,但每個字都像是踩實了的腳印。
「趙副處長,後山那片場子我守了一年了。省測繪局的人來了兩撥,第一撥被我拿合同攔回去,第二撥在邊界外面蹲了半個月,昨天剛撤走。」他把柴刀從腰間拔出來,刀刃在太陽底下泛著冷光,他拿手指頭彈了一下刀背,叮的一聲脆響。「我不是不講道理的人。批文是真的,我讓路。批文有問題,我的柴刀不認人。三天,就三天。」
趙副處長看著林川手裡的柴刀。那把柴刀的刀刃被磨得能照見人影,刀柄上的木紋被汗水浸得發黑,握在林川手裡像長在手上的一截骨頭。
穿制服的年輕人臉色變了,手不自覺地摸向腰間的皮帶扣。趙副處長側過頭看了他一眼,那年輕人把手放下來了。
「好。三天。」趙副處長把中山裝的領子又整了整,指頭在衣領上按了兩下。「九月二十號,我們再來。到時候希望林同志配合工作。」
他轉身往吉普車走,走了幾步又回過頭來,隔著幾步遠的距離看了林川一眼。那個圓臉上的表情很複雜,嘴唇動了兩下像是還有話要說,但最終還是沒開口,彎腰鑽進了車后座。年輕人跟著上了車,砰的一聲把車門關上。
吉普車發動起來,輪胎在泥地上刨出兩個坑,車身一顛一顛地往村口開。噴出來的青煙在村道上飄了一陣被山風吹散了。
林川站在加工場門口看著那輛吉普車開遠。手裡的柴刀還攥著,指節上泛著白。張鐵栓從他身後走過來,往車屁股方向看了一眼,又看了看林川捏批文的那隻手。
「哥,三天夠不夠?」
林川把柴刀插回腰間。他攤開那份批文又看了一眼,目光落在落款日期上。九月十七日。他把日子在心裡翻來覆去算了三遍。
從他讓柳如煙給顧明遠發第一封加急電報算起,已經過了整整十八天。顧明遠說過,保護令最快也要等二十天。
三天。還差一天。
他把批文折好揣進懷裡,跟那份承包合同疊在一起。兩張紙在胸口貼著,一張溫熱,一張冰涼。
「不夠也得夠。」
他轉過身往加工場院裡走。門口的石板上曬著一排臘肉,鹽霜在太陽底下泛著白光,油脂從肉里滲出來滴在青石板上,凝成一個個透明的小珠子。蘇婉兒挺著肚子站在灶房門口,手裡端著一碗涼茶,隔著半個院子看著他臉上的表情,沒問話,把茶碗擱在井台上往他這邊推了推。
林川端起茶碗灌了一口。涼茶從喉嚨里滾下去,胸口那團燥熱被壓下去一點又翻上來。他往堂屋裡走,走了幾步又停住了,偏頭往後山的方向看了一眼。
後山還是那座後山。松林蒼翠,山脊線在天邊連綿起伏。但他知道,山外面那輛吉普車正在土路上往回開,車廂里坐著兩個人,公文包里裝著蓋了紅章的文件。三天後他們會再來。到時候來的可能就不是兩個人一輛車了,可能是三輛車,十來個人,帶著鑽機和炸藥。
他把茶碗擱在井台上,手指頭在碗沿上來回摩挲了兩下。碗底的茶渣子在碗壁上掛了一層褐色的印子,像日頭落山前最後一抹餘光。
柳如煙從帳房裡探出頭來。她手裡拿著今天剛收的蜂蜜帳本,看見林川的臉色,把帳本擱在桌上走了出來。她站在堂屋門口沒進去,只是隔著門檻看著他,兩隻手在圍裙上來回擦了擦。
林川坐在堂屋的方桌前,把懷裡兩份文件掏出來攤在桌上。左邊是承包合同,右邊是勘探批文。他兩隻手撐在桌沿上,粗糙的指腹在木頭上慢慢搓著,搓出一層細細的木屑。
院子裡的自鳴鐘在這一刻噠噠地走著。秒針一格一格往前跳,每一格都踩在他心口上。
還差一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