栓子折返回來,一屁股蹲在蘇令晚的攤位旁。
蘇令晚順手遞過兩個鹵腸包,笑著說道:「拿著吃,不夠再拿,管飽。」
「那我可就不跟你客氣了。」栓子接過便大口咬下,鮮香滋味在嘴裡散開,果然和預想中一樣地道。
轉眼一個鹵腸包就下了肚,腹中的飢餓感消了大半。他一邊吃,一邊和蘇令晚嘮起家常:「生意咋樣?東西都賣光了?」
蘇令晚輕輕搖了搖頭:「茶葉蛋賣得最快,其餘的還剩了些。」她做的茶葉蛋鹵得透徹入味,價錢也實惠,向來是攤上最搶手的吃食。
栓子嚼著包子,好心提點道:「於大娘的饅頭才五分錢一個,鹵腸包一毛也能接受,但是滷肉工人們大多捨不得掏錢。依我看,你不妨去附近的大學城轉轉,那裡不光有學生,還有家屬院,大學老師和政府人員都住那裡,那邊的人出手會大方些。」
蘇令晚心裡暗喜,果然和本地人打交道,確實能少走不少彎路。她眼含笑意問道:「栓子哥,那大學城該往哪走?」
栓子咽下嘴裡的食物,望見她滿眼期待的模樣,抬手指了指西邊。
摸清路線後,蘇令晚又大方地塞給他兩個鹵腸包。
栓子見蘇令晚這般大方,心裡愈發樂意幫她。
他當即蹲下身,借著平整的泥地,用碎石塊簡單勾勒出路線簡圖,將附近人流量大、住戶消費水平高的街巷、家屬院位置一一標明,細緻耐心地講給她聽。
他說得認真,蘇令晚聽得仔細,默默將這些位置都記在心裡。
沉默片刻,蘇令晚抬眼看向滿頭薄汗、渾身塵土的栓子,忽然輕聲開口:「栓子哥,你們在工地干一天活,能掙多少錢啊?」
這話問得突然,栓子微微一怔,下意識左右掃視了一圈四周做工的工人,見沒人留意這邊,才悄悄伸出一隻手,比出個一個的手勢。
蘇令晚試探著低聲問:「五塊?」
「嗯。」栓子壓著聲音,神色帶著幾分謹慎,「你可小聲點。我是領頭帶了一幫老鄉過來的,普通人沒有技術的勞動力,一天就只有4塊,就我多一塊補貼,不敢聲張。」
蘇令晚聞言瞭然。
這會兒是八六年,城裡還沒有正規的建築施工隊,城裡的基建活計,全是自發湊起來的散工隊伍接的活,掙的都是實打實的辛苦血汗錢。
她看著栓子黝黑粗糙的手掌、被汗水浸透的衣衫,心裡有了盤算,語氣真誠又篤定:「栓子哥,等我這擺攤的生意徹底做起來、穩定下來,你就跟著我干吧。我照樣一天給你五塊,我這攤子活,風吹日曬少,也比工地搬磚扛活輕鬆太多了。」
栓聽後抬頭,滿臉不敢置信,他在工地沒技術沒手藝,沒日沒夜的出大力,扛最重的活一天五塊錢,已是這片散工里頂高的工錢。蘇令晚一個擺攤的小買賣,居然敢開出一樣的價錢?
愣了幾秒,栓子咧嘴笑了起來,語氣爽朗道:「那敢情好!你要是真能長期給我開這個工錢,我立馬辭了工地的活,一心一意跟著你干!」
他出來做工,拼死拼活攢錢,唯一的念想就是攢夠彩禮娶媳婦。
工地的活又累又熬人,天天累得腰酸背痛,若是能有份輕鬆還掙得一樣多的活,他求之不得。
不過,他也只當蘇令晚說笑,並沒放在心上。
可蘇令晚靜靜看著他,眼底一片澄澈真誠,半分玩笑意味也無。
栓子這人年輕勤快、嘴甜會來事,為人活絡不呆板,又熟悉本地地界人情,腦子靈光、手腳麻利。
這般性子正是最適合跑生意、對接客源、張羅人情往來的好手。
不管是幫忙看攤送貨、對接街坊客源,還是往後擴攤開店、對外跑銷路,都是絕佳的人選,比悶頭幹活的老實人好用太多。
她心中已然悄悄打定主意,等自己的生意徹底站穩腳跟,第一件事就是把栓子從工地里拉出來。
蘇令晚心裡雖有這個想法,但面上卻沒再多說,只淡淡笑了笑。眼下攤子才剛起步,一切還得慢慢來,許諾再多,不如做出實績來得實在。
栓子吃完飯,又叮囑了幾句路線和沿街注意事項,才拍拍身上的塵土,轉身往工地走去。
看著栓子走遠,蘇令晚沒有像往常一樣留在原地和旁邊的於大娘嘮嗑閒談。
她心裡記掛著新攤位的事,半點不敢耽擱。眼下工人工資低、消費有限,東西實在不好賣,栓子指的大學城和家屬院,才是真正的出路。
蘇令晚迅速收攏心神,利落收拾起攤子。
栓子說的仔細,她沒走冤枉路,不多時便到了學校周邊。
江城大學正門的主幹道查得嚴,攤販們都不敢扎堆占道,校門兩側的巷口、圍牆根,還有後方的空地上,早已被大大小小的攤子占滿。
這會兒雖已過了飯點,但人流依舊不少。青灰色的路面被往來行人踩得油亮,叮鈴的車鈴聲此起彼伏。
買東西的不光有的學生,還有附近居住的人,叫賣聲、說笑聲,混著油鍋滋滋的聲響交織一處,濃郁的煙火氣,伴著校園獨有的青春氣息四下飄散。
攤戶們的家當都簡單,大多尋兩條長凳架上木板當攤位,也有人推著木輪板車、鐵皮三輪車營生,收拾起來十分利索。
蘇令晚目光落在那些鐵皮三輪車上,心裡暗暗盤算,這個不錯,往後有錢了,自己也要買個。
你是賣什麼的?」
蘇令晚正看的出神,清脆的聲音突然在身旁響起,打斷了她的思緒。
蘇令晚回過神轉頭望去,只見面前站著一位打扮十分時髦的姑娘。
她一眼就認了出來,這是早前在集市上跟在秦柯身邊的人。一頭蓬鬆的捲髮格外惹眼,在周遭樸素的人群里,顯得格格不入。
陸念安看著她,下意識摸了摸肚子,見對方只是愣著不說話,又追問了一句:「你是賣吃的嗎?」
她今早特意過來找秦柯,誰知他同學秦柯一早就去了城郊,害她白白跑了一趟。
她沒有學校的飯卡,進不了食堂,本想回酒店,但是太餓了,正好看到蘇令晚,看她穿著乾淨整潔,和沿路看到的滿身油污的攤主不一樣,她不由的走了過來。
蘇令晚連忙掀開筐蓋,笑著說道:「東西剩得不多了,秘制鹵腸包就最後三個,還有幾個鹹鴨蛋,外加這些滷肉。」
陸念安探頭往裡瞅了瞅,滷肉色澤油潤,香氣醇厚卻不膩人,看著格外誘人。她心裡琢磨著,買回去也能捎給哥哥嘗嘗,當即開口:「瞧著倒是不錯。」
「這些我全都要了,一併包起來吧。」她語氣十分爽快。
蘇令晚愣了一下,連忙報出價目:「包子一毛五一個,鹹鴨蛋兩毛五一個,滷肉一塊二一斤。」
蘇令晚腦子轉的快,客源消費能力不一樣,定價當然和工地不一樣。當然她的用料和口味,對的起這個價格。
陸念安壓根不在意價錢,擺了擺手再次催促道:「好,我全都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