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令晚和陸念安的雙手都被粗麻繩反捆在身後,腰間還勒著一道捆得緊實的繩索,兩道繩子牢牢拴在一起,任由前頭名叫石頭的大塊頭拉扯著往前走。
日頭毒辣,土路滾燙,悶人的熱浪裹著塵土往口鼻里鑽,蘇令晚渾身汗濕,口乾得快要冒煙,嗓子眼乾得發疼,實在撐不住,用力扯了扯身上的繩子,揚聲大喊:「停下來,我要喝水!」
走在前頭的石頭聞聲頓住腳步,粗眉狠狠一擰,回頭惡狠狠地瞪著她,半點沒有心軟的意思。
烈日烤得人頭暈眼花,雙腳踩在發燙的土路上,每一步都磨得生疼。
蘇令晚沒有再跟軟硬不吃的石頭多費口舌,她清楚這人頭腦簡單,油鹽不進,只有在看到食物時,他才能有點情緒,其餘時候就是塊不通情理的硬石頭。
她隔著幾步遠,朝著走在最前頭的花秀蓮揚聲呼喊:「花姐,歇一會兒再走吧!我們倆都快累死了,要是我們死了,你一分錢都拿不到。」
一旁的陸念安虛弱地垂著腦袋,渾身大汗淋漓,她腳步虛浮,早就快撐不下去了。
花秀蓮聞聲猛地回過頭,眉頭擰成一團,滿眼都是藏不住的不耐與嫌棄,上下掃了眼被捆著的兩人。
視線落到面色發白、腳步虛浮的陸念安身上,她在心裡暗暗啐了一口,暗罵這小姑娘實在嬌氣,一點苦都受不住。
可她心裡門清,若是這兩個丫頭半路暈過去,往後很難轉手賣上好價錢,得不償失。權衡片刻,她抬手朝石頭擺了擺,示意一行人原地停下休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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石頭拽緊手裡的繩索,不情不願地停住腳步,粗重地喘著氣。蘇令晚鬆了口氣,勉強撐著發軟的雙腿,趁機大口喘著燥熱的空氣。
石頭上前去不情願的給她們解開繩子,把腰上的水壺遞給她。
蘇令晚接過水壺,摸著發燙的外殼,她敢保證,裡面的水都是燙的。
「念安,喝點水」。蘇令晚把水壺遞給她。
蘇念安喝了幾口水,大口喘氣,要不是蘇令晚在身邊,她覺得自己可能早就撐不下去了。
不知道為什麼,只要蘇令晚在她身邊,她內心就有一絲期待,期待她會帶著自己逃出去。
所以,一路上,發硬的饅頭,難喝的水,只要能補充體力,她都毫不猶豫的咽下去,她在等待,等待逃跑的那一刻。
蘇令晚幾口灌下裡面曬得發燙的涼水,喉嚨被燙得微微發澀。
她趁著歇息的空檔,不動聲色抬眼環顧四周。入目全是連綿起伏、望不到頭的荒山坡,雜草叢生,沒有村落,沒有大路,連一塊認得的地標都尋不見。
烈日依舊毒辣,花秀蓮、石頭還有另一個同夥三人輪班盯著她們,視線寸步不離,盯得死死的。
她們被麻繩牢牢捆著,前後都有人看守,不管是走動、休息,就連低頭喘氣,都逃不過幾人的眼睛。半分逃跑的空隙都沒有。
蘇令晚看著這密不透風的看管,心底的希望一點點被磨空,沉甸甸往下墜。
她一時間徹底茫然無措,腦子空空的,想不出半點脫身的法子。
可就在她快要撐不住的時候,側頭對上了陸念安那雙濕漉漉、滿是依賴與期盼的眼睛。
小姑娘嚇得渾身發抖,所有的希望都死死寄托在她身上。
蘇令晚心頭猛地一震,瞬間壓下滿心的慌亂與絕望。她不能垮,她一垮,兩個人就真的徹底完了。
她死死咬住後槽牙,逼著自己冷靜下來,在心底一遍一遍咬牙寬慰自己,再等等,一定會有機會的。
休息幾分鐘後,天邊的燥熱稍稍褪去,花秀蓮站起身拍了拍衣角,臉色依舊冷硬。
大概是看兩人累得脫力,根本沒有力氣再跑,她懶得再費繩子捆綁,冷冷開口:「起來,接著走。」
這次果然沒再綁她們的手腳。
可束縛看似鬆了,看管卻半點沒松。
大石頭大步走在最前頭開路,堵住前路,王良緊隨在後,死死斷後,將蘇令晚和陸念安牢牢夾在中間。前後都是人,視線、去路、退路,堵得嚴嚴實實,半點空子都不留。
手腳重獲自由的一瞬,陸念安下意識輕輕活動了一下手腕,眼底剛升起一絲希望,看清這前後包夾的陣勢,瞬間又垂下眼,眼裡鋪滿失落。
蘇令晚垂在身側的指尖微微收緊,不用繩子,是因為篤定她們跑不掉。
「快走,別磨蹭。」王良跟在身後連聲催促。
蘇令晚緊緊牽著陸念安的手,身上再也沒有繩索捆著,腳步頓時輕快了不少。
幾人不知道走了多久,雙腿早已酸沉得抬不起來,蘇令晚的衣衫被山間荊棘劃出道道破口。
就在天色漸漸暗下來、遠山浸上一層灰濛暮色的時候,花秀蓮快步登上前方那道光禿禿的高坡,扶著崖邊枯樹往下一望,臉上壓不住地透出喜色,高聲道:「終於到了。」
蘇令晚心頭驟然一緊,強撐著發軟的腿,順著她的目光朝谷底望去,只覺一股寒意順著脊背往上竄。
腳下是陡峭嶙峋的斷崖,山石裸露,寸草難生,灰褐色岩壁如同刀劈斧砍一般,硬生生將這片山谷與外界隔離開來,斷嶺村這名頭,竟是半點不假。
四面群山層層環抱,高聳的山壁像密不透風的高牆,死死箍住谷底小小的村落,外頭的風聲、人聲都被大山攔得乾乾淨淨,是個真正與世隔絕的地方。
谷底散落著幾十間土坯矮房,歪歪扭扭依山而建,毫無章法。房屋牆體是黃土混著乾草夯築而成,常年日曬雨淋,牆皮大塊大塊剝落,露出內里粗糙乾澀的黃泥,牆角潮濕處爬滿發黑的青苔。
絕大多數屋頂鋪著經年累月、發黑朽爛的茅草,風一吹就簌簌往下掉碎草,僅有兩三戶人家蓋著殘缺不全的黑瓦,瓦片裂著縫隙,裸露出底下細弱發黑的木椽子,遠遠望去,整座村子像一堆埋在荒草里、死氣沉沉的土丘。
路邊瘋長半人高的枯黃野草,間或混雜著帶刺荊棘,看不見平整石板,更沒有像樣的村口大路。
零星幾縷泛黃稀薄的炊煙從歪斜煙囪里飄出來,剛升離屋頂,就被山間冷風吹散,消散在沉沉暮色里。
空氣里沒有尋常村鎮溫熱的飯菜香氣,反倒混雜著牲口糞便、濕腐柴草與潮濕泥土悶沉刺鼻的味道,悶得人胸口發堵。
村子靜得可怕,聽不見孩童嬉笑打鬧的聲響,偶爾幾聲微弱犬吠轉瞬便淹沒在山風裡,死寂沉沉。
群山合圍,斷崖鎖路,貧瘠破敗,閉塞蠻荒。蘇令晚望著谷底這片囚籠似的村落,心底一片冰涼,她清清楚楚地明白,一旦踏入這片大山深處,想要再走出去,難於登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