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近山接過話頭,點了點頭。
「七夜的速度極快,我追出去兩條街才堵住他。交手了幾個回合,那傢伙見勢不妙,以命相搏想突圍,被我一劍削斷了右手。」
他說得雲淡風輕,甚至還嘆了口氣。
「可惜讓他吞了毒囊,沒能留下活口。」
林鎮岳聽完,拐杖拄在地上,手臂還在打顫。
「柳先生……今日若非你在,我林家……」
老爺子說到一半,眼眶就紅了。
他掙開阮舒白的攙扶,顫巍巍地朝柳近山鞠了一躬。
「林老爺子,使不得!」
柳近山嚇了一跳,趕緊托住林鎮岳的胳膊。
「柳先生,我林家欠你一條命!」
林鎮岳搖頭,固執地又往下壓了壓身子。
「家裡有幾件先輩留下的古董,值不了太多錢,但也是我能拿出來的最好的東西了,請柳先生千萬收下。」
柳近山的臉漲得通紅,手足無措地連連擺手。
「不不不,林老爺子,不必如此……」
他偷偷瞟了林川一眼,又飛快收回視線。
林鎮岳還要堅持,林川上前扶住爺爺。
「爺爺,柳前輩是江湖中人,最講義氣,你硬塞東西反倒折了他的面子。改日我備一桌好酒好菜,請柳前輩來家裡吃頓便飯,比什麼都強。」
柳近山連連點頭:「對對對,吃飯好,吃飯好。」
林鎮岳想了想,到底鬆了口。
「那就這麼定了,柳先生,到時候一定賞臉啊。」
「一定,一定。」
柳近山應得飛快,末了又朝林川拱了拱手,那姿態恭敬得有些過了頭。
洛雪兒追了半天沒追著人,正從院牆翻回來。
「柳前輩,人呢?」
「死了。」
柳近山把編好的說辭又講了一遍。
還補充了一句。
「按照七夜的說法,這次暗殺失敗之後,斷雲閣會重新評估林少的懸賞金額,短時間內不會再派殺手來江城。」
聽到這話,眾人先是鬆了一口氣,隨後眉頭緊鎖。
重新評估的話,下次來的殺手,是不是更強?
而洛雪兒,則是覺得哪裡怪怪的。
她先打量了柳近山兩秒,又看了看林川。
柳近山平時話不多,不苟言笑,可這會兒站在林川旁邊,整個人的姿態說不上來哪裡不對——
太客氣了。
不像是對一個小輩該有的態度。
但她想了想,又覺得自己想多了。
柳近山是宗師後期的高手,又在軍區戰盟待了幾十年,什麼場面沒見過?
他有什麼理由討好一個十八歲的年輕人?
大概是林鎮岳態度太誠懇,老頭不好意思了吧。
洛雪兒沒有深想,轉身進了屋。
……
將近中午的時候,蘇清雪火急火燎的回來了。
她看到林川好端端站在那兒,懸著的心才落回去。
「怎麼回事?舒白給我打電話的時候聲音都在抖,說有殺手闖進來了?」
「處理好了。」
洛雪兒簡短交代了經過。
蘇清雪聽完,臉色好了些,但還是忍不住瞪了林川一眼。
「你看看,我說什麼來著?這次若不是柳前輩,你,你……!」
林川很識趣地沒有反駁。
蘇清雪深吸一口氣,把情緒壓下去了。
她轉向林鎮岳,「爺爺,有件事我想跟您商量。」
「你說。」
林鎮岳拄著拐杖在沙發上坐穩了,點了下頭。
「您還記得常林吧?市場部經理,集團最困難那幾年,外面的人跑光了,就他還在。」
林鎮岳點頭:「記得,挺實在的一人。」
「他前年跑業務的時候出了車禍,高位截癱。」
蘇清雪的語速放慢了些,「一直在市醫院做康復,最近要動一個大手術。我想代表公司去看望他,也算是……咱們林氏沒忘記老人。」
林鎮岳沉默了幾秒。
「應該去。」
他拄著拐杖站起來,聲音裡帶著愧疚。
「那幾年集團亂成一鍋粥,我們也顧不上他。這份情,不能欠著。」
然後他回過頭,看向正準備上樓的林川。
「小川,你跟清雪一起去。」
「爺爺,我……」
「你現在代表林家,慰問老員工這種事,你得露面!」
林鎮岳一頓拐杖,「讓人家知道林家還在,林家還記得他們。」
林川張了張嘴,只能答應下來。
爺爺說得在理,這種事他推不掉。
「行。」
蘇清雪接上話:「常林這人喜歡字畫,家裡掛了一屋子。我尋思買幅像樣的字畫當禮物,比送現金有心意。」
「江城有個古玩店叫枕石齋,口碑不錯。我之前陪客戶去過,東西挺全的。」
林川點了下頭,拿起玄關柜上的車鑰匙。
「那走吧,大嫂。」
……
枕石齋在老城區一條巷子的盡頭,鋪面不大,門臉倒是講究。
兩扇老木門,上頭掛著一塊烏木匾額,字寫得蒼勁有力。
推門進去,一股檀香味撲面而來。
店裡擺設密密匝匝,博古架上瓶瓶罐罐擺了一溜,牆上掛滿了捲軸字畫。
老闆是個四十來歲的胖子,穿著唐裝,脖子上掛串菩提,笑眯眯地迎上來。
「二位是看畫還是看器?」
「看畫。」
蘇清雪開門見山,「送人的,要拿得出手。」
胖老闆兩眼一亮,立刻領著二人往牆邊走。
「您來對地方了!我這面牆上掛的,全是硬貨。」
他指著最左邊一幅山水圖,唾沫橫飛。
「您瞧這幅,石濤的《松壑聽泉》,晚年精品,市面上極少見。這筆法,這墨韻,您看這松針——」
林川站在後面,掃了一眼那幅畫。
松針用筆拖沓,皴法生硬,墨色層次不夠,連做舊的痕跡都沒處理乾淨。
胖老闆又指向旁邊一幅。
「這是董其昌的行書條屏,落款、鈐印俱全,開價二十八萬,交個朋友。」
林川多看了兩秒。
紙是民國的老紙沒錯,但字是後添的——筆鋒轉折處的猶豫和停頓太明顯了,跟董其昌那種一氣呵成的勁頭差了十萬八千里。
胖老闆還在滔滔不絕。
「……這幅任伯年的花鳥,絕品中的絕品——」
「老闆。」
林川開口了。
「這牆上的畫,我看一遍了。」
蘇清雪側過頭來。
林川的語氣不急不緩:「石濤那幅,做舊用的茶水濃度不對,紙面氧化程度跟落款年份差了至少一百年。董其昌那幅,紙是老紙,字是新寫的,運筆習慣跟董其昌完全不搭。任伯年那張倒不是整幅造假,原作殘缺了三分之一,後面有人補絹續畫,接縫處染色蓋過去了。」
「總而言之,都不值錢!」
胖老闆的笑容凝在臉上。
蘇清雪愣住了。
「你……你怎麼知道這些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