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茶深吸了一口氣。
「三爺,真的不用接了。我自己去府里就行,這條路我都走熟了。」
蕭景湛臉色一沉。
他上前一步,高大的身軀擋住了胡同口的寒風。
「那不行。衛彩衣還沒抓到,萬一她再找幾個不要命的流氓跟蹤你怎麼辦?你連個自保的能力都沒有。」
蘇茶咬了咬牙。
「我買了一把新剪刀,防身夠用了。」
蕭景湛直接被氣笑了。
「剪刀?你當那是街頭切菜啊。昨天要不是我趕到,你那把破剪刀管什麼用!」
他語氣不容置疑。
「這事沒得商量。抓到人之前,我天天來。趕緊進去吧,外面凍死了。」
蘇茶看著他那副油鹽不進的架勢。
知道再爭下去也沒用。
只能轉過身,推開了自家的木門。
木門發出「吱呀」一聲輕響。
蘇茶跨過門檻,反手把門關上。
她剛轉過身,就看到母親蘇李氏站在院子裡的老棗樹後面。
手裡拿著一把掃帚,正愣愣地看著她。
蘇茶心裡咯噔一下。
門板有縫隙,母親剛才肯定看到外面的情形了。
蘇李氏放下掃帚。
她在圍裙上擦了擦手,快步走上前。
一把拉住蘇茶的手腕,把她往正房裡拽。
進了屋。
蘇李氏趕緊把房門關嚴實,連窗戶都落了栓。
屋裡燒著小火爐,暖烘烘的。
蘇子安正坐在窗下的破桌子前溫書。
聽到動靜,他抬起頭,目光落在姐姐身上。
蘇李氏壓低了聲音,臉上全是擔憂。
「茶兒,外面那個穿著紅衣裳的公子哥,是誰啊?」
蘇茶脫下外面的舊襖子,掛在衣架上。
她神色平靜,走到火爐邊烤手。
「娘,那是定遠侯府的三少爺。」
蘇李氏倒吸了一口涼氣。
她雖然沒見過什麼大世面,但也知道侯府的少爺是多高貴的人物。
那樣的人,怎麼會跑到這種平民胡同來。
「侯府的少爺?他怎麼會跟你一起回來?」
蘇茶倒了一杯熱水,捧在手裡。
她不想把衛彩衣找人報復的事情告訴母親,怕嚇到她。
「昨天回來的時候,碰巧遇到三爺。他正好順路,就順便把我送回來了。」
蘇李氏眉頭死死地皺在一起。
她走過去,拉了一把椅子坐在蘇茶對面。
語重心長。
「茶兒,人家是高高在上的少爺。就算順路,哪有天天送一個奶娘回家的道理。」
蘇茶低著頭,看著杯子裡升騰的熱氣。
「娘,我也沒辦法。我跟三爺說了不用送,可他脾氣大,非要送。他是主子,我是下人,我推辭不過。」
蘇李氏嘆了一口氣。
那雙滿是滄桑的眼睛裡,寫滿了化不開的憂愁。
她也是從年輕時候過來的。
一個有權有勢的少爺,天天變著法地在一個下人面前晃悠。
這心思,哪怕是塊木頭都能看出來。
「茶兒啊,娘知道你是個有主意的。你在侯府當差,娘本來就提心弔膽的。」
蘇李氏緊緊握住蘇茶的手。
「咱們是平頭百姓。你又是個和離過的身子。那種高門大戶里的水太深了,咱們玩不起。」
蘇李氏眼眶有些泛紅。
「人家少爺圖個新鮮,可一旦傳出什麼風言風語。毀的可是你一輩子的名聲啊。到時候,定遠侯府的夫人能容得下你?」
蘇茶放下水杯。
她反握住母親粗糙的手,眼神清明而堅定。
「娘,您放心。我頭腦清醒得很。」
蘇茶一字一句,說得極其認真。
「我每天去侯府,只是為了賺錢養家。我這條命是自己掙回來的,絕不會把希望寄托在任何男人身上。」
她直視著母親的眼睛。
「什麼侯府少爺,在我眼裡,也就是個發月錢的東家。我絕不會有非分之想。您把心放回肚子裡。」
蘇李氏看著女兒堅定的眼神。
心裡的石頭總算落下去一半。
她拍了拍蘇茶的手背。
「你自己有分寸就好。以後在府里,儘量躲著他點。別讓人誤會了去。」
蘇茶點點頭。
「我知道了,娘。我會注意的。」
母女倆的對話,一字不落地落在了蘇子安的耳朵里。
蘇子安坐在書桌前。
他面前攤開著一本《春秋》。
可是半個時辰過去了,他連一頁都沒有翻動過。
蘇子安握著毛筆的手指慢慢收緊,指關節泛出蒼白的顏色。
一滴濃墨落在紙上,暈開一大片黑色的污跡。
姐姐才二十歲。
本該在家裡嬌養著,等一個好人家。
卻因為當年抱錯的事情,在葉家受盡冷眼,又被秦家那個畜生無情掃地出門。
現在為了這個支離破碎的家。
姐姐只能拋頭露面,去別人家裡當一個伺候人的奶娘。
還要應對那些權貴子弟的心血來潮。
這一切,都是因為家裡沒有一個能頂立門戶的男人。
如果自己是當朝大員。
如果自己手握重權。
誰還敢讓姐姐去當奶娘?
誰還敢用那種輕浮的態度對待姐姐?
蘇子安的呼吸變得沉重起來。
他放下毛筆,目光死死地盯著窗外的黑夜。
他知道自己身體弱。
幹不了粗活,保護不了姐姐。
但他腦子好用,他會讀書。
明年開春就是春闈。
他必須考中!
不僅要考中,他還要考中狀元!
只有爬到權力的頂峰,他才能成為姐姐最堅實的靠山。
蘇子安閉上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氣。
再次睜開眼時。
那雙向來溫和的書生眼裡,多了一抹近乎執拗的狠厲。
夜深了。
順天府胡同陷入了一片死寂。
蘇茶躺在炕上,懷裡摟著熟睡的月兒。
她聽著窗外呼嘯的風聲,怎麼也睡不著。
母親的話雖然是在理。
但蕭景湛那個混世魔王,根本不按常理出牌。
如果明天他還來接。
自己該用什麼理由徹底拒絕他,又不激怒他?
蘇茶腦子裡亂糟糟的,直到後半夜才迷迷糊糊睡著。
第二天清晨。
天剛蒙蒙亮。
灰濛濛的雲層壓在頭頂,空氣冷得刺骨。
蘇茶準時起床,穿戴整齊。
她走到院子裡打水洗臉,卻發現正房的門開著。
桌子上乾乾淨淨的。
往常這個時候,弟弟蘇子安早就起來在院子裡背書了。
今天院子裡卻空無一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