圖圖扛著長刀，巨大的三角頭盔偏了偏，摸了摸腦袋，結結巴巴地開口了。
「我們……不是來……救……她的嗎？」
傅生的笑容僵在臉上。
他伸手去捂圖圖的嘴，手伸到一半才發現圖圖整個腦袋都被三角金屬罩著，根本找不到嘴在哪。他的手指在冰冷的金屬上敲了兩下，發出「鐺鐺」的響聲，圖圖歪著頭看他，一臉無辜。
傅生轉頭看向美食家，臉上的笑容比哭還難看。
「他……他腦子不太好使，你別當真。」
美食家沒有說話。
她看著傅生，目光從他臉上緩緩掃過，又看了看他身後那三個一臉緊張的詭異，最後落在蹲在最後面的屠夫身上。屠夫歪著方腦袋，沖她「汪」了一聲，尾巴搖了兩下。
美食家的眼神閃爍了一下。
表面上，她的表情沒什麼變化，依然是從容的、淡淡的、帶著一點居高臨下的審視。但傅生注意到，她垂在身側的手指微微蜷了一下，又慢慢鬆開。
心裡有什麼東西動了一下。
她看著傅生那副明明怕得要死卻還在硬撐的樣子，看著洵奈配合他胡說八道，看著圖圖一臉無辜地拆穿他們的謊話，看著熒惑從手機里探出半張臉偷偷觀察她的表情。
她忽然覺得，這個人類比她想像中有趣得多。
之前那次在深夜食堂，她以為自己看穿了他。一個在幻境裡對她溫柔的男人，一個在現實中開了家一模一樣店鋪的男人，一個明明弱小卻敢擋在詭異面前的男人。
她以為他只是善良。
但現在她發現，他不只是善良。
他會怕，會猶豫，會在危險面前想逃跑，但也會在同伴犯傻的時候硬著頭皮站出來。他會在她遇險的時候糾結要不要來救，但最終還是來了。他會撒謊，會演戲，會裝得若無其事，但那些破綻百出的謊言底下藏著的東西，比任何真相都真。
美食家偏了偏頭，舌尖輕輕舔了一下上唇。
這傢伙，怎麼越看越順眼了？
鬼新娘從她身後探出頭來，看了看傅生，又看了看美食家，那雙漂亮的眼睛裡閃過一絲促狹。
「姐姐，這就是你說的那個……」
「閉嘴。」美食家的聲音很平。
鬼新娘撇了撇嘴，把後面的話咽了回去，但嘴角的弧度藏都藏不住。
美食家重新看向傅生。
「你說你是來散步的？」
「對。」傅生點頭如搗蒜。
「那散步散完了嗎？」
「散完了散完了，這就走。」傅生拽著洵奈的袖子往後退了一步。
「等一下。」
美食家叫住了他。
傅生的腳步頓住了。
美食家看著他，沉默了兩秒。
「你剛才看到的東西，不要說出去。」
「什麼東西？」傅生一臉茫然，「我剛才什麼都沒看到啊。我就在那邊散步，然後看到幾隻野貓打架，打完我就走了。」
美食家盯著他看了三秒，然後嘴角彎了一下。
那個笑容很淺，弧度很小，但比之前任何一次都真。
「走吧。」
傅生如蒙大赦，轉身就走。洵奈緊跟在他身邊，熒惑縮回手機里，圖圖扛著長刀大步跟上，屠夫甩著舌頭跟在最後面。
走出十幾步遠的時候，傅生聽到身後傳來美食家的聲音，還是那麼輕，那麼柔。
「下次來的時候，提前說一聲。我不喜歡被人偷看。」
傅生腳步沒停，但後背一陣發麻。
他沒有回頭，只是舉起右手晃了晃，算作回應。
等他走遠了，消失在紫色霧氣殘餘的邊界之外，鬼新娘才湊到美食家身邊，用胳膊肘捅了捅她的腰。
「姐姐，你剛才笑什麼？」
「我沒笑。」
「你笑了。」鬼新娘歪著頭看她，「我看到了。你嘴角翹了。」
美食家沒有接話，只是轉過身，走向那個已經被鬼新娘控制住的斬孽境強者。壯漢的身體僵直地站在原地，雙目無神，像一具被抽空了靈魂的軀殼。
她抬起手，指尖按在壯漢的額頭上，感受著裡面正在被鬼新娘重新編織的靈魂結構。
「準備工作做完了嗎？」她問。
鬼新娘收起笑容，正色道：「再給我半個時辰，他的身體就能用了。」
美食家點了點頭。
她抬頭看向遠處那片灰濛濛的天幕，目光穿過殘餘的紫霧，落在那個正在遠去的身影上。
下次來的時候，提前說一聲。
她也不知道自己為什麼要說那句話。
傅生把箱子狗丟進店裡的時候，它的方腦袋還在往外滲血。
不是它的血。宋二爺的屍體被它啃得只剩下一個頭骨，那東西現在還擺在櫃檯上，洵奈用抹布蓋著，說等傅生回來再處理。
「都待著，別亂跑。」
傅生掃了一眼店內。洵奈站在門邊，裂口合攏，一副隨時準備動手的樣子。熒惑從手機屏幕里浮出半張臉，灰濛濛的眼睛盯著他。圖圖蹲在後廚門帘後面，三角頭盔歪著，長刀橫在膝蓋上。
「老闆，你去哪兒？」洵奈問。
「匯合。周遠山他們還在城東，我得跟他們一起回去。」
「你一個人？」洵奈的裂口微微張開，露出一點猩紅的邊緣，「萬一那個破煞境……」
「周遠山要動手，早就動了。」傅生打斷她，「他不敢在隊伍里明目張胆地殺我，林清淺和沈月棠都在，他動不了手。但如果我不跟他們一起回去，那就坐實了我和詭異有牽連的罪名。」
他走到櫃檯後面，拿起那顆啃了一半的蘋果，三口兩口吃完，把核丟進垃圾桶。
「你們待在店裡，不管外面發生什麼都別出去。美食家那邊的事已經了了，她不會來找你們麻煩。至於其他的……」
他頓了頓，看了一眼蹲在角落裡舔爪子的箱子狗。箱子狗歪著方腦袋，沖他「汪」了一聲。
「你看著它，別讓它再亂吃。」
傅生推開門，走進了太平市濃稠的夜色里。
城東到城北的距離不短。
等他趕到匯合點的時候，遠遠就看到了那片血池。
和江城郊外軍事基地里的那個入口一樣，一汪十來米見方的血湖，水色暗紅髮黑，表面泛著一層油亮的光澤。但這裡明顯更小，也更隱蔽，被一圈倒塌的圍牆圍著，要不是走近了根本發現不了。
血池旁邊站著兩個身影。
半人半詭。
傅生放慢了腳步，隔著幾十米遠打量那兩道身影。左邊那個身形魁梧，足有兩米出頭，上半身是人，下半身卻拖著一條粗壯的蛇尾，鱗片在暗紅色的光線下泛著幽暗的光澤。右邊那個瘦小一些，弓著背，臉上蒙著一塊黑布，露出來的雙手布滿青黑色的鱗甲，指尖長著彎曲的利爪。
兩個都是破煞境的氣息，甚至更強。
它們一左一右守在血池邊上，一動不動，像兩尊雕像。
周遠山站在血池前面，背對著傅生，正在和那兩個鎮守說著什麼。林清淺和沈月棠站在他身後幾步遠的位置，宋硯縮在更後面，劉洋和秦越站在兩側。
「……通行證在我手裡，按照規定，探索小隊必須集體返回，不能分開走。」
周遠山的聲音不高不低，帶著一種公事公辦的腔調。
「那傅生呢？」林清淺的聲音比他更大，「他還沒回來。」
「已經等了半個時辰了。」周遠山轉過身，面色平靜，「城東的紫霧那麼濃，他一個初級覺醒者，獨自走散了這麼久……林同學，我知道你和他關係好，但我們要為更多人的安全負責。」
「再等十分鐘。」林清淺說。
「他不來，我也不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