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海龍的筷子頓了一下。
這聲音,哪怕隔了幾十年光陰,他還是一下子就聽出了來人的身份——
劉勇!
上一世把自己當冤大頭、吸了不知多少血汗的「好兄弟」。
他抬眼看去,果然,走在前頭,梳著中分頭的三角眼年輕人正是劉勇。
他穿著一件八成新的的確良襯衫,口袋上還別著一支鋼筆,在這漁村里算是頂體面的打扮了。
丁曉濤則穿著件皺巴巴的汗衫,像條跟班狗似的綴在後頭,眼睛滴溜溜地往桌上瞟。
兩人一進院子,原本還活潑潑的兩個女兒,立刻安靜了下來。
雪兒低下頭,用筷子撥弄碗裡的飯粒,肩膀微微縮著。
果果更是乾脆從椅子上滑下來,跑到母親身邊,把小臉埋進她懷裡,不敢抬頭。
沈雨秋抿著嘴沒作聲,臉上的憂慮卻掩不住,端著碗的手指收緊了。
周海龍知道,她是怕自己又跟劉勇這些人攪到一處去,讓剛剛看見的那一點盼頭重新破滅。
以前周海龍跟劉勇混的時候,三天兩頭不著家。
掙兩個錢全花在喝酒賭牌上,回來倒頭就睡,家裡的事一概不管。
「劉勇,丁曉濤,你們來幹什麼?!」
周海龍放下筷子,沒起身,只淡淡地看著他們。
剛才還唯唯諾諾的丁曉濤,一聽這話立刻跳了出來,尖著嗓子指向周海龍:
「周海龍,勇哥來了你什麼態度?還不快搬椅子!」
他這一嗓子又尖又響,雪兒嚇得肩膀一顫,果果更是把臉埋得更深了,小身子縮成一團。
「果果不怕,阿娘在!」
沈雨秋連忙輕拍女兒的背,臉色沉了下來。
周海龍看到這一幕,目光轉向丁曉濤,伸手一指,聲音冷得像塊鐵:
「警告你,說話小聲點。嚇著我閨女,信不信我揍死你!」
「你……」
丁曉濤沒料到周海龍敢當著劉勇的面這麼橫,又惱又氣。
下意識的就想罵回去,可對上那雙冷沉沉的眼睛,心頭竟莫名一虛,不由得看向劉勇。
周海龍是什麼人?
上一世跟船出海幾十年,什麼風浪沒見過?!
颱風天裡收過網,海盜船前撂倒過三個帶刀的傢伙。
丁曉濤這種二流子,在他眼裡,不過是個上不得台面的跳樑小丑。
那種見慣生死的氣勢,不是裝出來的,壓過去便讓人心頭髮毛。
劉勇一直沒吭聲,只暗暗打量著周海龍。
他今天過來,本是想繼續從周家撈點好處。
往常周海龍見了他,又是遞煙又是搬凳子的。
今天卻坐著不動,還用這種口氣跟他說話,這讓他覺得被冒犯到了。
不爽到了極點!
直到這時,他才開口,嘴角掛著一絲似笑非笑:
「海龍,你什麼意思?下午我讓小濤來抓只雞回去吃,你就推三阻四的。」
「現在我親自來了,你還是這副態度,你到底還想不想跟我混了?!」
周海龍差點笑出聲來。
他本打算直接刺他兩句,心思一轉,話到嘴邊便改了路子。
他往後靠了靠,裝出一副為難的表情,嘆了口氣:
「勇哥,咱們是不是好兄弟?」
劉勇不知道他為什麼突然這麼問,但還指望著從周海龍這兒撈好處,便想也不想地點點頭:
「那當然,這還用說?」
周海龍裝出鬆了口氣的模樣,往前湊了湊身子:
「有勇哥這句話,我就放心了。是這樣,前兩天我去我大姑家打牌,手氣背,輸了八十塊錢。」
「要不是欠了這筆帳,我也不會想著今天去趕海。」
他話音落下,沈雨秋疑惑地瞥了他一眼。
這兩日周海龍不都在家睡懶覺麼,什麼時候去過姑家了?
但她到底沒開口,只低頭扒了口飯,耳朵卻豎起來了。
「借錢?」
方才還神色自若的劉勇,臉色唰地變了,聲音也跟著尖了起來:
「你想什麼呢?我哪有錢借給你?!」
周海龍眼底掠過一絲鄙夷,臉上卻愈發愁苦,兩手一攤:
「勇哥,你家條件誰不知道,全村頭一個買電視機的。我也不多借,就十塊,行不行?」
他這話倒不假。
劉勇家在這個漁村里,那是數得上號的人家。
他舅舅是跑海走貨的,走的什麼貨村里人心知肚明,只是沒人敢說。
靠著這層關係,劉家幫著銷贓,家境殷實得很。
眼下很多人家連蚊帳都置辦不齊。
他家別說蚊帳,什麼收音機、電視機一應俱全。
去年還買了一輛嶄新的永久牌自行車。
劉勇嘴角抽了抽,眼神有些閃爍:「海龍,不是我不幫忙,我是真沒錢。」
「十塊都沒有?」周海龍往前探了探身子,裝出急切的樣子,「那五塊總行了吧?」
劉勇臉色青白交錯,支支吾吾了一陣,目光在院子裡掃來掃去,最後落在牆角那個雞籠上:
「那個……你要真缺錢,不如把那兩隻雞讓我拎回去,我幫你賣個好價錢,也算幫你一把了。」
周海龍斜睨著他,心裡冷笑。
都特麼到這份上了,這狗日的還惦記著我家那兩隻老母雞!
那兩隻蘆花雞,是沈雨秋一把糠一把菜葉子餵大的,一天能撿兩個蛋。
一家人改善伙食全靠它們。
他強壓著火氣,又轉頭看向丁曉濤。
還沒等他開口,丁曉濤就像躲瘟神似的別過臉去,拔腳就往外走,嘴裡還一邊念叨著:
「哎喲,我突然想起來我家母狗下崽了,我得趕緊回去看看!」
劉勇還不死心,又往前走了半步,盯著院子角落那個雞籠:
「海龍,那雞……」
「滾!」
周海龍站起身,聲音冷了下來,一個字一個字往外蹦:
「什麼特麼的狗屁兄弟!五塊錢都不肯借,臨走還惦記我家兩隻雞。給老子死遠點!」
「你……」
劉勇難以置信地瞪著周海龍,臉上一陣紅一陣白。
他怎麼也想不通,先前還千方百計巴結自己的周海龍,怎麼忽然像換了個人,眼神都不一樣了。
「好!好!周海龍,好的很!你特麼牛逼!老子記住了!」
他一甩袖子,昂著腦袋往外走,公鴨嗓撂下一句:「有種你特麼以後別來求老子!」
周海龍像看傻子似的,盯著劉勇的背影消失在院門口,冷冷一笑。
他記得很清楚。
明年下半年,劉勇舅舅在一次走貨途中碰上海警盤查,雙方交了火。
他舅舅當場被擊斃,滿船貨物沉進海里。
劉家平日裡收了不少訂金,最後交不出貨來,被買主堵門索要三倍賠償。
劉家怕事情鬧大,賠得傾家蕩產,連砌豬圈的磚頭都被人搬走了。
「三十年河東,三十年河西。倒要看你能得意到幾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