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家已經是後半夜了，村子裡靜得只剩下遠處的狗叫聲。
周海龍幾個人把麻袋從板車上卸下來，抬進院子裡。
沈雨秋點起煤油燈，又往燈里添了些煤油，昏黃的燈光把院子照得暖融融的。
眾人顧不上渾身的酸痛和困意，連夜開始分揀。
青蟹按個頭大小分開裝筐。
個頭最大的一檔能賣最好的價錢，中等的次之，太小的留著自家吃或者送人。
膏蟹單獨挑出來放在一邊，每一隻都是沉甸甸的，肚子鼓得快要撐破。
黃油蟹也單獨裝了一個竹筐，金黃色的蟹殼在燈下泛著油潤的光。
「行了，都趕緊回去歇著吧！」
分揀完畢，周海龍伸了個懶腰，渾身的骨頭都在咔嚓響：
「天亮了我就去會計家借板車，咱們早點出發去鎮上賣，去晚了怕趕不上好價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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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鎮上價格肯定能比碼頭高出一截，那些大飯店都搶著要新鮮貨。」
孫大牛打了個長長的哈欠，眼淚都打出來了，和孫艷兩個人搖搖晃晃地回去了。
阿蓉嫂子也是哈欠連天，困得眼皮都快睜不開了，和周海龍兩口子道了謝，深一腳淺一腳地往家走。
第二天一大早，天剛蒙蒙亮，院子裡還飄著一層薄霧。
周海龍從昨晚的貨里挑了三隻個頭最大的青蟹，用草繩結結實實地綁好，拎在手裡出了門，去會計趙國富家借三輪車。
會計家在村子中間，是村里為數不多的幾棟青磚瓦房之一，院牆刷了白灰，比別人家的土坯牆氣派多了。
周海龍抬手敲了敲門，過了好一會兒，門才慢悠悠地打開了一條縫。
開門的是會計的老婆李翠蓮。
一個身材微胖的中年婦女，頭髮燙著村里少見的捲兒。
一張圓臉上嵌著一雙精明的小眼睛，嘴角往下撇著，村里出了名的勢利眼，愛占便宜。
她一見門口站著的是周海龍，臉上的表情立刻就淡了幾分，下巴微微抬起，拿鼻孔看人。
周海龍以前名聲不好，在村里是出了名的不著調。
李翠蓮這樣勢利的人，自然對他愛答不理的，連句客套話都懶得多說。
「喲，是海龍啊，這一大早的，有什麼事？」
周海龍也不在意她這副嘴臉，笑著把手裡的青蟹往前遞了遞：
「嬸子，昨晚在海邊撈了幾隻青蟹，個頭都還行，給您和趙叔拿幾隻嘗嘗鮮。」
李翠蓮低頭一瞅。
那三隻青蟹，個個都有巴掌大，青褐色的蟹殼油亮油亮的。
兩隻大鉗子被草繩綁得緊緊的還在一個勁地掙扎，鮮活得很。
一看就是剛從海里撈上來的好東西。
她的臉色頓時多雲轉晴，那張圓臉上的褶子一下子全笑開了，眼睛眯成了兩條縫：
「哎呀！海龍你也太客氣了！來就來唄，還帶什麼東西呀，這怎麼好意思呢！」
嘴上說著不好意思，那隻胖手卻已經麻利地伸了過來，一把接過青蟹，拎在手裡掂了掂分量，笑得更開心了。
她側身讓開門口，聲音都熱情了好幾度：
「快進來坐！進來坐！還沒吃早飯吧？嬸子給你盛碗粥！」
趙國富戴著一副黑框眼鏡，披著一件洗得發白的藍布外套從裡屋走出來，一眼就看見老婆手裡拎著的那幾隻張牙舞爪的大青蟹。
又看了看站在院子裡的周海龍，無奈地搖了搖頭，嘆了口氣：
「海龍，這一大早的，你怎麼來了？」
周海龍也不繞彎子，開門見山地說：
「趙叔，我想借您家的三輪車用一天，去鎮上辦點事。」
「三輪車啊，在後院擱著呢，你用就是了。」
趙國富推了推眼鏡，又看了一眼自己老婆手裡那幾隻青蟹，語氣和善了幾分：
「用完記得還回來就行，不著急。」
「好嘞，謝謝趙叔！」
周海龍道了謝，從後院推出那輛半舊的三輪車，騎著回了家。
回到家時，孫大牛已經到了。
他換了一身乾淨的衣裳，雖然還是打著幾塊補丁，但比昨天那身沾滿泥漿的行頭清爽多了。
只是他人長得實在太高大了，衣服明顯小了一截，袖子勉強蓋到手肘，露出一大截曬得黑黝黝的手腕。
褲腳也只到腳踝上方，半截小腿在外面晾著。
周海龍上下打量了他一眼，忍不住笑了：
「大牛，待會兒賣完青蟹，扯幾尺好布去黃裁縫那兒做幾件新衣裳。」
「你這衣服也太不合身了，跟借來似的。如今咱也不差那錢了。」
孫大牛撓了撓後腦勺，憨厚地咧嘴一笑，露出幾分不好意思的神色：
「我姐也這麼說，說讓我做兩件像樣的新衣裳，不然以後連老婆都找不到。」
兩人說著話，合力把昨晚分揀好的青蟹一筐一筐抬上車，碼得整整齊齊，又拿一塊舊布仔細地蓋在上面，用繩子紮緊。
正忙著，屋裡的兩個閨女醒了，揉著惺忪的睡眼，光著腳丫就從門檻上邁了出來。
果果一見院子裡停著的三輪車，眼睛立刻亮了。
光著腳丫子啪嗒啪嗒跑到三輪車邊上，仰起小臉，兩隻烏溜溜的大眼睛裡滿是期待：
「阿爸阿爸！你要去鎮上嗎？」
「對，阿爸去賣青蟹。」
周海龍彎下腰，伸手捏了捏她肉嘟嘟的小臉蛋。
那臉蛋又軟又滑，跟剝了殼的雞蛋似的。
果果立刻像只小考拉一樣抱住他的大腿，整個人掛在他腿上晃來晃去，仰著腦袋撒嬌：
「阿爸帶果果去嘛！果果好久好久好久沒去過鎮上了！」
「果果想志遠哥哥和小玲姐姐了！阿爸帶果果去嘛帶果果去嘛！」
她一邊說一邊晃著周海龍的褲腿，腦袋上扎的兩個小揪揪也跟著一甩一甩的，嘴巴撅得能掛油瓶。
那小模樣要多可愛有多可愛，任誰看了都狠不下心來拒絕。
周海龍被她晃得站都站不穩了，哭笑不得地扶住她的肩膀：
「果果乖，阿爸今天是去賣貨掙錢的，車上裝滿了青蟹，連個坐的地方都沒有。」
「等阿爸掙了錢，下回專門帶你和姐姐去鎮上玩，好不好？」
「不要嘛！」
果果把臉埋在他腿上，奶聲奶氣地嘟囔著：
「果果可以坐在青蟹上面！果果不怕螃蟹夾！螃蟹夾我也不哭！」
周海龍被她這天真的話逗得差點笑出聲來。
這小東西為了去鎮上，連螃蟹都不怕了。
這時，雪兒從屋裡走了出來。
她已經自己穿好了衣服，雖然那衣服洗得有些發白，但整整齊齊的。
她伸手輕輕拉了拉果果的衣角，聲音柔柔的，卻帶著一股與年齡不太相符的懂事：
「果果，別鬧了。阿爸是去掙錢的，你跟著去了，阿爸還要分心照顧你，萬一耽誤了賣貨怎麼辦？」
果果轉過頭，扁著小嘴看著姐姐，眼眶裡已經開始泛淚花了：
「可是……可是窩想去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