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海龍眉頭猛地一皺，想伸手阻止已經來不及了。
他實在沒想到，這女人能不要臉到這種地步，別人的東西說掀就掀。
布一掀開，滿滿當當幾竹筐青蟹頓時暴露在陽光下，青褐色的蟹殼反射著一層油亮的光澤，筐里的青蟹一隻只張牙舞爪的，鮮活得很。
幾個婦女手裡的蒲扇都停住了，齊齊倒吸了一口涼氣，現場頓時炸了鍋。
「哎呀我的老天爺！這麼多青蟹！」
「這得有多少斤啊！怕不是有好幾百斤吧！」
「你們在哪兒撿的呀？怎麼不叫我們一聲啊！」
劉翠花的眼睛都看直了，嘴巴張得老大，嘴角那顆黑痣上的幾根長毛跟著一抖一抖的。
她酸溜溜地扯著嗓子喊道：
「哎喲喂！這得賣多少錢啊！海龍，你們這運氣也太旺了吧！」
「遇到這種天大的好事，也不跟村里人說一聲，你們這是吃獨食啊！」
她這一開口，其他幾個婦女也像被點醒了似的，紛紛跟著附和起來。
「就是啊，都是一個村的，低頭不見抬頭見，有好事也不想著大家。」
「人家現在發達了，哪還看得上咱們這些窮鄉親啊！」
周海龍一聽這話，心裡的火氣噌地一下就竄了上來。
他把三輪車往地上一支，冷冷地看著劉翠花那張堆滿假笑的臉：
「劉翠花，你這話說得可真好聽。」
「那我問你，去年你家王來福在村東頭那棵老槐樹底下挖到一整窩野蜂蜜，你們家告訴村里人了嗎？」
「我可是記得清清楚楚，你們母子倆半夜偷偷摸摸去取的。」
「要不是王來福被蜜蜂蟄得滿頭是包，腫得跟豬頭似的，村里人到現在還被蒙在鼓裡呢！」
「怎麼，輪到我了，就得大公無私地敲鑼打鼓告訴全村人？」
劉翠花被他這番話噎得臉一下子漲成了紫茄子，嘴角那顆大痣上的黑毛氣得一抖一抖的：
「你……你胡說什麼！那……那蜂蜜是……」
「是什麼？」
周海龍不緊不慢地打斷她，語氣不急不緩，卻字字都在往肺管子裡戳：
「是你們家運氣好碰上的，對吧？那我這也是一樣的道理。」
「我們大半夜不睡覺，頂著冷風在海邊彎著腰忙活到凌晨三四點，腰都快累斷了，那是我們自己的辛苦換來的。」
「你們要是也想掙這份錢，昨晚怎麼不見你們去？」
「現在看我拉著貨去賣了，倒說起我吃獨食來了？！」
劉翠花張了張嘴，卻一個字也蹦不出來。
那張老臉紅了又白、白了又紅。
周圍的幾個婦女也都安安靜靜地閉上了嘴，沒人再敢接話。
周海龍也懶得再跟她掰扯，對這種欺軟怕硬的人，多費一句話都是浪費唾沫星子。
他扭頭對孫大牛說：
「大牛，把布蓋好，咱們走！」
兩人重新蓋好布，騎上三輪車就走了，車輪揚起一陣細細的塵土。
身後還能聽見劉翠花不甘心的嘀咕聲，但聲音明顯小了很多。
嘀嘀咕咕的，底氣不足，也沒人再附和她了。
出了村子，上了通往鎮上的土路，孫大牛坐在車沿上，忍不住哈哈大笑起來：
「海龍哥，你剛才那番話說得太解氣了！你看劉翠花那張臉，漲得跟豬肝一樣，活像吃了兩隻蒼蠅！」
「她就是欺軟怕硬，你越讓著她，她越來勁。」
周海龍弓著腰一下一下地蹬著三輪車，語氣淡淡的：
「以後遇到這種人，千萬別客氣，該懟就懟回去！不然忍氣吞聲的，平白讓自己難過。」
走了一段路，孫大牛的目光落在車廂角落裡那個單獨放的竹筐上。
裡頭裝的正是一路上被所有人嫌棄的黃油蟹。
他實在忍不住好奇，又開口問：
「海龍哥，你怎麼把這些病蟹也帶上了啊？」
「這東西碼頭上根本沒人要，那些收海貨的看了直搖頭。」
「待會兒到了鎮上賣不掉，咱還得費勁把它拉回來，多費事啊！」
周海龍回頭看了他一眼，臉上露出一個神秘的微笑，嘴角微微上揚：
「話別說得那麼絕對。說不定，這些你們眼裡的病蟹，能賣出個好價錢呢！」
孫大牛一臉不信地撇了撇嘴，翻了個白眼：
「你就吹吧！昨天阿蓉嫂子都說了，這玩意兒吃了容易鬧肚子，誰敢買？」
他們村離最近的鎮子有十公里左右，土路坑坑窪窪的，三輪車走在上面顛簸得厲害。
大約騎了半個多小時，才遠遠地看見鎮子的輪廓，灰撲撲的屋頂從地平線上一點點地冒了出來。
進了鎮子，街道一下子就熱鬧了起來。
人來人往，兩旁店鋪林立。
早點鋪子裡飄出油條的香味，雜貨鋪門口堆著一摞摞的貨物。
叫賣聲此起彼伏，好不熱鬧。
孫大牛坐在車廂邊上，被街上來來往往的人來回打量，渾身都覺得不自在。
他低頭看了看自己露在外面的腳踝，下意識地伸手扯了扯褲腳，想把那半截小腿遮住。
可那褲子實在是太短了，怎麼扯也遮不住。
「海龍哥，咱們到底去哪兒賣啊？」
孫大牛壓低聲音問，語氣里透著一絲心虛。
周海龍弓著身子穩穩地蹬著三輪車，頭也沒回地說：
「前面拐角有家聚仙樓，是咱們鎮上最大的飯店。門口掛著好大一塊金字招牌，咱們去那兒看看他們收不收。」
孫大牛的臉色頓時有些發白，嘴唇都抿緊了：
「海龍哥，聚仙樓……那可是有錢人才能進去的地方，門口站的那兩個迎賓都穿著綢子衣裳。」
「咱們穿成這樣，一身汗臭味，不會被人拿掃帚趕出來吧？」
周海龍聽了這話，哭笑不得地回頭看了他一眼：
「大牛，這我得好好說說你了。你得自信點，咱們靠自己的本事掙錢，一沒偷二沒搶，堂堂正正挺直了腰杆做人，有什麼好怕的？！」
孫大牛知道是這個理，可心裡還是止不住地直打鼓。
聚仙樓那樣的地方，門臉氣派得嚇人，門口停的都是小汽車。
以前他連靠近都不敢，遠遠看一眼就繞著走。
與此同時，聚仙樓內。
二樓一間裝修考究的雅間裡，桌上鋪著雪白的桌布，牆上掛著仿古字畫，茶香裊裊。
聚仙樓經理陳德勝背著雙手站在窗前，看著窗外街道上熙熙攘攘的人流，臉色陰沉得能滴出水來，眉心擰成了一個疙瘩。
他身後站著採購員馬國良，低著頭，縮著脖子，兩隻手絞在一起，大氣都不敢出一口，額頭上冷汗涔涔。
「你說什麼？」陳德勝猛地轉過身來，聲音壓得很低，卻帶著一股讓人脊背發涼的寒意，「黃油蟹，到現在還沒買到？」
馬國良艱難地咽了口唾沫，喉結上下滾動了一下，聲音發虛：
「陳經理……我已經派人去碼頭上蹲了好幾天了，天不亮就去，天黑才回來。」
「各大菜市場我也親自轉了好幾圈，腿都跑細了，實在是……」
「黃油蟹這玩意兒本來就稀少，一年到頭也見不到幾隻。」
「而且最關鍵的是，在那些打魚的眼裡，那就是病蟹、死蟹，根本沒人會專門去抓。就算碰上了，也直接扔回海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