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德勝一掌重重地拍在桌上,桌上的茶杯都跳了起來,茶水濺到了雪白的桌布上,「砰」的一聲響把馬國良嚇得肩膀一縮:
「今晚港商就要來吃飯了!你現在跟我講這些?你早幹什麼去了!」
馬國良的脖子又縮了縮,幾乎快把腦袋埋進胸口裡了,額頭上冷汗直往外冒:
「經理,我……我再想想辦法……」
「想辦法?」
陳德勝冷笑一聲,聲音比冬天的北風還冷:
「你現在就給我去碼頭上盯著!去市場裡守著!哪怕是挨家挨戶地去敲漁民的門問,也要給我買到黃油蟹!」
「我不管你用什麼法子,今天中午之前,我要看到活的、品相好的黃油蟹擺在後廚!」
「否則大老闆一旦問責下來,你跟我,都吃不了兜著走!」
「是!是!」
馬國良連連點頭,像個被赦免的死囚一樣,灰溜溜地退出了雅間。
他一臉苦悶地下了樓,腳步沉得像灌了鉛,心情糟糕到了極點。
黃油蟹,黃油蟹,上哪兒去找那該死的黃油蟹!
剛走到後院門口,他就看見兩個穿著破破爛爛的漁民,正把一輛半舊的三輪車推進院子裡來。
車上堆滿了東西,用一塊髒兮兮的舊布蓋著。
那兩個漁民一身汗臭味,衣服上還沾著泥點子,褲腿挽得一高一低,腳上的解放鞋都磨破了邊。
馬國良滿肚子的火氣噌地一下就竄上了腦門,正愁沒地方撒氣呢!
「喂喂喂!你們兩個!幹什麼的!」
他大步流星地走過去,伸手指著周海龍和孫大牛,怒氣沖沖地吼道,唾沫星子都飛出來了。
「這是什麼地方你們看清楚了嗎?這裡是聚仙樓!是你們這種人隨便能進來的地方嗎?」
「一身臭烘烘的,趕緊出去!趕緊走!別耽誤我們做生意!」
旁邊的兩個夥計聽見動靜,也放下手裡的活計圍了過來,一臉不善地上下打量著這兩個不速之客。
孫大牛本來心裡就緊張得不行,被這麼一吼,更是慌了神,一張大臉漲得通紅,下意識地看向周海龍,聲音都有些打顫:
「海龍哥,怎、怎麼辦?我說了人家不會要咱們的……」
周海龍皺了皺眉,把這個穿著板正中山裝,一看就是個管事的人上下打量了一遍。
衣服倒是穿得人模狗樣的,可這副狗眼看人低的架勢,著實讓人從心底里不爽。
他壓下心裡竄上來的火氣,平靜地開口,聲音不卑不亢:
「我們是來賣貨的。」
「賣貨?」
馬國良像是聽到了什麼天大的笑話,仰起頭嗤笑了一聲:
「我們聚仙樓是什麼地方?全鎮最高檔的酒樓!」
「往來的都是什麼人物你知道嗎?能收你們這些打魚的弄來的破玩意兒?」
「趕緊走趕緊走!別在這兒礙手礙腳的!」
說著,他朝旁邊兩個夥計一揮手,滿臉不耐煩。
「愣著幹什麼?還不把他們轟出去!一身臭烘烘的魚腥味,把客人熏壞了你們擔得起嗎!」
孫大牛聽了這話,一張臉從通紅變成了鐵青,拳頭不自覺地攥緊了:
「你這人怎麼說話呢!狗眼看人低!」
「你說什麼!」
馬國良眼睛猛地一瞪,臉色鐵青,擼起袖子就要發作。
就在這時,一個沉穩的聲音從樓梯口傳了過來:
「怎麼回事?吵吵鬧鬧的,成何體統。」
陳德勝皺著眉從樓梯上走了下來,目光掃過院子裡的這一幕。
馬國良連忙小跑著迎上去,搶在周海龍前面告狀:
「陳經理,這兩個泥腿子不懂規矩,把破三輪車拉到咱們後院來了。」
「我說他們兩句,他們還橫得很,我正準備讓人把他們轟出去呢!」
陳德勝看了周海龍和孫大牛一眼,目光在他們的三輪車上停留了一瞬。
眼前這兩個人穿著雖然寒酸,但站得筆直,眼神不躲不閃。
尤其是前面那個年輕人,臉上沒有半點怯意。
他的態度倒還算平和,不像馬國良那樣咋咋呼呼:
「兩位是來做什麼的?」
周海龍見這個人說話還算客氣,心裡的火氣消了幾分。
正要開口,馬國良又搶著說:
「經理,您別跟他們廢話了,兩個打魚的,能有什麼好事,我這就讓人把他們趕走!」
陳德勝抬起手,輕輕制止了他,目光重新落在周海龍身上。
周海龍不緊不慢地開口,語氣平淡得像在說一件再尋常不過的事:
「我們是來賣青蟹的。」
「青蟹?」
陳德勝眉頭微微一挑。
青蟹倒是酒樓常用的食材,但他們的青蟹有固定的供應商,不缺這一份。
馬國良不耐煩地揮了揮手,像趕蒼蠅似的:
「青蟹我們多的是供應商,不缺你們這點貨!趕緊走!」
周海龍卻連看都沒看他一眼,目光始終落在陳德勝身上,慢悠悠地補了一句:
「對了,我車上還有一些黃油蟹。不知道你們酒樓,對這個有沒有興趣?」
這話一出,空氣仿佛在瞬間凝固了。
陳德勝的眼睛猛地亮了起來。
馬國良更像是被雷劈了一樣,整個人僵在原地,嘴巴張得能塞進一個雞蛋,半天都沒合上。
「你……你說什麼?」
馬國良的聲音都變了調,剛才那股趾高氣揚的勁兒消失得無影無蹤:
「你車上有黃油蟹?你再說一遍!你有黃油蟹!」
周海龍淡淡地點了點頭,臉上沒有多餘的表情。
馬國良激動得差點在原地跳起來,兩步衝到三輪車前,伸手就要去掀那塊蓋著的舊布:
「讓我看看!快讓我看看!」
周海龍眼疾手快,一把按住了他的手,似笑非笑地看著他:
「本來嘛,我是看聚仙樓這麼大的招牌,有好貨自然該往這邊送送。」
「所以一早就蹬著三輪車趕了十幾里路,打算賣給你們。」
「不過看你這個態度,還是算了吧!」
「大牛,咱們走,這麼大個鎮子,還怕找不到收好貨的地方?」
「好嘞!」
孫大牛這會兒也明白過來了,得意地瞥了馬國良一眼,作勢就要去推三輪車。
「別別別!」
馬國良急得臉都白了,額頭上剛退下去的冷汗又冒了出來,連忙追上去伸手拉住車廂,聲音都帶上了哭腔:
「小兄弟!有話好說!有話好說!剛才是我有眼不識泰山!」
陳德勝也快步走了下來,三步並作兩步,一把拉住周海龍的胳膊,臉上堆滿了熱情的笑容:
「小兄弟,先別急著走,有什麼事好商量,好商量嘛!」
周海龍停下腳步,轉過身來,似笑非笑地看著他們兩個:
「還商量什麼?你們不是要轟我們出去嗎?」
陳德勝搓了搓手,那張保養得體的臉上陪著笑,聲音放得又軟又和氣:
「小兄弟,你車上真的有黃油蟹?能不能讓我先看一眼,就看一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