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海龍故作沉吟了一下,皺了皺眉頭,像是在很認真地考慮這個請求。
過了幾秒鐘,他才轉頭對孫大牛說:
「大牛,既然陳經理想看,那就讓他們看看。」
「好嘞!」
孫大牛這會兒可得意了,先前的那點自卑和緊張一掃而空,腰杆挺得筆直。
他大步走到三輪車前,伸手一把掀開蓋在上面的舊布,底下幾筐碼得整整齊齊的青蟹頓時暴露在陽光下。
陽光照在那青褐色的蟹殼上,泛著一層油亮的光澤,每一隻都張牙舞爪的,鮮活得很。
個頭勻稱飽滿,一看就是上等貨色。
而在角落的一隻單獨的竹筐里,幾十隻顏色略微發黃,殼泛金光的螃蟹安安靜靜地趴著,正是他們找破頭也找不到的黃油蟹。
「黃油蟹!陳經理,你快看,真的是黃油蟹!」
馬國良激動得聲音都在發抖。
他撲到竹筐前,彎著腰,指著筐里那些金黃色的螃蟹,回頭看向陳德勝,眼眶都有些泛紅了。
「黃油蟹!活的!品相還這麼好!」
陳德勝也是一臉的喜出望外,那張平時不露聲色的臉上,也泛起了紅光。
他快步走上前,彎下腰仔細端詳著筐里的黃油蟹,越看越滿意。
個頭勻稱,每一隻都在半斤以上,殼色金黃透亮。
鰲足齊全,活力十足,品質沒得挑。
這批黃油蟹,足夠用來招待那位港商了。
而且拿出去也倍兒有面子!
周海龍把兩人的反應盡收眼底,嘴角微微一揚,對孫大牛說:
「看也看了,大牛,把布蓋上,咱們走,換一家賣。」
「好嘞!」
孫大牛配合地重新把布蓋好,動作麻利得很,作勢又要去推三輪車。
「哎哎哎!小兄弟!小兄弟!別走啊!」
陳德勝連忙追上來,一把拉住三輪車的車把,急得額頭上都冒汗了,哪裡還有剛才那副沉穩的派頭:
「小兄弟,有什麼條件你儘管提,咱們坐下來慢慢談!慢慢談!」
周海龍心裡暗暗好笑,面上卻不動聲色,依舊是那副雲淡風輕的表情:
「還有事嗎?」
陳德勝轉過頭,狠狠地瞪了馬國良一眼:
「還愣著幹什麼!還不快給小兄弟道歉?!」
馬國良臉上有些掛不住。
畢竟,他在聚仙樓也是個體面的管事。
讓他當著夥計的面給兩個泥腿子低頭認錯,這臉往哪兒擱?
他咬了咬牙,猶豫了一下,但一想到陳德勝剛才在樓上拍桌子的那股怒火,還是深吸一口氣,拉下臉來準備道歉。
周海龍卻擺了擺手,語氣隨意:
「算了,也不是什麼大不了的事,道歉就不必了。」
他看向馬國良,語氣平和。
「我只是覺得,大家出來混都不容易,誰也不想莫名其妙就被人看低了。」
「我們雖然是打魚的,但也靠自己的力氣吃飯,不偷不搶。」
馬國良愣了一下,沒想到周海龍竟然主動給了他一個台階下。
他臉上閃過一絲感激,連忙順著台階往下走:
「小兄弟說的是,是我不對,剛才是我態度不好。」
「也是這兩天遇到了一些糟心事,到處找不到黃油蟹,急得嘴上冒泡,心情不好所以才……」
「小兄弟你大人有大量,千萬別往心裡去。」
「過去的事就過去了。」
周海龍擺了擺手,沒再計較。
陳德勝見氣氛緩和下來,連忙趁熱打鐵,搓著手笑道:
「小兄弟,我叫陳德勝,是這家酒樓的經理。」
「你這些青蟹我看了,個頭勻稱,品相也好,我全部要了。」
「我給你的價,普通青蟹兩塊二一斤,膏蟹六塊錢一斤,黃油蟹八塊錢一斤,你看怎麼樣?」
旁邊的孫大牛聽完這個報價,眼珠子都要從眼眶裡瞪出來了。
他使勁拽了拽周海龍的袖子,把嘴湊到他耳邊,壓低聲音急切地說:
「海龍哥!村里收購點青蟹才一塊五一斤,這兒給兩塊二!膏蟹碼頭才四塊多,這兒給六塊!」
「還有那黃油蟹,碼頭上根本沒人要,這兒給八塊!八塊啊!還不趕緊答應!」
周海龍跟沒聽到似的,臉上的表情一點變化都沒有。
他呵呵笑了兩聲,不緊不慢地伸出了手指:
「陳經理,普通青蟹和膏蟹的價格,每斤再加兩角。黃油蟹嘛,每斤加兩塊。湊個整,怎麼樣?」
「小兄弟,這個價格……」
馬國良正準備開口說話,陳德勝已經毫不猶豫地打斷了他。
「行!就按這個價!」
陳德勝乾脆利落地拍了板,連眼皮都沒眨一下。
在他看來,這個穿著破舊衣服的年輕人,絕對不像表面看起來這麼簡單。
在這個別人都把黃油蟹當成病蟹、死蟹扔掉的年代,他不但知道這是好東西,居然還嫌自己開的價格低,還敢往上加價。
僅憑這一點,他就覺得周海龍不簡單。
這個人肯定是知道一些內幕,或者有港島那邊的消息渠道。
一個普通的漁民,怎麼可能知道港島那邊把黃油蟹當成寶呢?
孫大牛激動得臉都紅到了脖子根,在周海龍身後拼命使眼色,那意思是——還等什麼,趕緊點頭啊!
周海龍瞥了他一眼,覺得他那副急吼吼的樣子實在好笑,終於點了點頭:
「那就稱重吧!」
陳德勝大喜過望,長長地鬆了一口氣,吩咐身邊的幾個員工:
「把三輪車推去後廚過秤,手腳都輕著點,別把這些好貨磕壞了!」
幾個夥計連忙跑過來,推起三輪車就要往後廚走。
周海龍卻伸手攔了一下:
「陳經理,這些貨不是我一家的,有好幾家的東西混在一起。免得事後不好算帳,麻煩你們分開過秤,一家一家的稱清楚。」
孫大牛立刻會意,大步走過去,指著車上的幾摞竹筐說:
「先稱這幾筐,這是我家的。那幾筐是海龍哥家的,最後那三筐是阿蓉嫂子家的。」
很快,三家貨的重量分別稱出來了,每一筆都清清楚楚地記在三張單子上。
「周海龍,青蟹二百一十六斤半,膏蟹十八斤。」
「孫大牛,青蟹一百九十八斤,膏蟹十六斤九兩。」
「阿蓉嫂子,青蟹一百零二斤三兩,膏蟹八斤七兩。」
黃油蟹一共十九斤,全部是周海龍的。
馬國良從櫃檯上抄起算盤,手指頭噼里啪啦地一陣撥弄,算盤珠子打得飛快。
片刻後抬起頭來,扯開嗓門報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