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張單子，周海龍，青蟹二百一十六斤半，單價兩塊四，共五百一十九塊六。」
「膏蟹十八斤，單價六塊二，共一百一十一塊六。」
「黃油蟹十九斤，單價十塊，共一百九十塊。」
「三項合計，八百二十一塊二。」
「第二張單子，孫大牛，青蟹一百九十八斤，單價兩塊四，共四百七十五塊二。」
「膏蟹十六斤九兩，單價六塊二，共一百零四塊七毛八。兩項合計，五百七十九塊九毛八。」
「第三張單子，阿蓉嫂子，青蟹一百零二斤三兩，單價兩塊四，共二百四十五塊五毛二。」
「膏蟹八斤七兩，單價六塊二，共五十三塊九毛四。兩項合計，二百九十九塊四毛六。」
孫大牛聽完這三張單子的數字，整個人像被施了定身法一樣傻站在原地，半天才從喉嚨里憋出一句話：
「海龍哥……我跟我姐，一晚上掙了……五百多塊錢？」
周海龍看著他那個目瞪口呆的傻樣，笑著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點了點頭。
陳德勝從兜里掏出一盒好煙，抽出一支遞到周海龍面前，態度比剛才又熱情了幾分：
「還不知道小兄弟怎麼稱呼呢？」
「謝謝，我叫周海龍。」
周海龍接過煙，夾在耳朵上。
「周老弟，以後要是再有好的、稀罕的貨，儘管往咱們聚仙樓送。」
陳德勝親自劃了根火柴給周海龍點菸，語氣誠懇：
「價格方面，你儘管放心，包你滿意。」
周海龍湊著火柴點上煙，吸了一口，點了點頭：
「那就多謝陳經理關照了。以後有好貨，我第一個往你這兒送。」
收了錢，閒聊幾句後，周海龍和孫大牛推著三輪車，從聚仙樓的後院裡出來了。
出了聚仙樓的門，孫大牛還沉浸在巨大的興奮里回不過神來，嘴裡翻來覆去地念叨著：
「海龍哥，五百多塊啊！就一晚上！就撿了一晚上青蟹！」
周海龍騎上三輪車，回頭笑著說：
「這才剛開始呢，以後咱們還能掙更多。」
「五百塊錢就樂成這樣，那往後掙五千、五萬，你還不得樂暈過去？」
「我信！」
孫大牛毫不猶豫地重重點頭，眼睛亮得像兩顆星星。
周海龍握著車把，偏頭問道：
「大牛，我要去看看我爸媽，他們應該還在碼頭那邊拉板車。待會兒再去我大姐家送點東西。」
「你呢？是跟我一塊兒去，還是自己去街上逛逛？」
孫大牛撓了撓頭，憨厚地笑了笑：
「我一個人也不知道去哪兒逛，從小到大來鎮上的次數一隻手都數得過來，還是跟你一起去吧！」
周海龍點點頭：「那行，咱們就一起去。」
聚仙樓背後就是碼頭，倒也不遠，繞過兩條小巷子就到了。
兩人騎著三輪車來到了人聲鼎沸的碼頭上，到處都是扛著麻袋的搬運工，喊著號子的船工，還有推著小車賣茶水的小販，吵吵嚷嚷的。
找了一圈，周海龍就在碼頭邊的一排板車隊伍里，找到了周世昌和黃秀英。
只見老兩口正蹲在自己的板車邊上，一人手裡拿著一個冷饅頭在干啃。
饅頭上已經沒了熱氣，硬邦邦的，連一口水都沒有，就這麼幹噎著往下咽。
一看到有船靠岸卸貨，兩老立馬就站起來，拍了拍膝蓋上的饅頭屑，堆著笑臉湊上去問：
「師傅，要板車嗎？便宜，拉一趟兩毛錢！」
然而，那些船工和貨主大多連看都不看他們一眼，擺擺手就算打發了，有的乾脆理都不理。
兩老也不氣餒，又默默地退回板車邊上蹲著，繼續等下一艘船。
就在這時，遠處有人扯著嗓子喊了一聲：
「來兩個板車！這邊有貨要拉！」
頓時呼啦啦一陣騷動。
碼頭上所有等著拉板車的人，都像聽到了發令槍似的，全部拉著板車往那邊趕，車輪子碾得塵土飛揚。
周世昌和黃秀英也連忙把手裡剩下的半個饅頭胡亂塞進嘴裡，拉起板車就往那邊跑，唯恐慢了一步就被別人搶了生意。
看著這一幕，周海龍只感覺鼻子一酸，胸口像被什麼東西堵住了一樣，忙扯開嗓子喊了一聲：
「阿爸！阿娘！」
兩老聽到聲音，回過頭來，見是小兒子拉著一輛三輪車，和孫大牛站在不遠處，頓時愣了一下。
周世昌先回過神來，看了看手裡的板車，又看了看兒子，連忙說道：
「你們怎麼來了？先去你大姐家裡等著，我們拉完這趟活再過去找你們。」
說完，兩老口就拉起板車，作勢要繼續往船那邊趕。
周海龍連忙三步並作兩步跑過去，伸手一把拉住了板車的車轅，力氣大得讓周世昌拽不動：
「阿爸，歇一歇吧，別拉了。」
周世昌瞪了他一眼，語氣裡帶著莊稼人特有的倔強：
「不干哪來的錢？你以為錢是大風颳來的？你爸還沒老到干不動的地步！」
周海龍拍了拍自己的口袋，裡面鼓鼓囊囊地裝著今天賣青蟹的票子：
「阿爸，我們昨晚上遇到青蟹大遷徙了，撿了好幾百斤青蟹，今天拉到聚仙樓賣了，賣了不少錢呢！」
說著他悄悄把口袋裡的鈔票露出一角，給兩老看了一眼。
黃秀英眼尖，一眼就瞥見那厚厚一沓大團結，嚇得連忙伸手給他捂住口袋。
還緊張兮兮地四下看了一圈，確認沒人留意這邊，這才壓低聲音埋怨道：
「你這孩子，這麼大的人了，財不露白的道理你都不懂啊？讓人看見了惦記上怎麼辦？趕緊收好！」
周世昌臉上滿是難以置信的神色，把板車往地上一支，湊近了一步：
「青蟹大遷徙？你說的是真的？那不是老輩人嘴裡才有的稀罕事嗎？賣了多少！」
孫大牛在旁邊搶著開口，唾沫星子都快飛出來了：
「周叔，嬸子，是真的！海龍哥沒騙你們！我跟我姐的貨賣了五百多塊，海龍哥賣了七百多！」
「聚仙樓的陳經理親自收的貨，價錢比村里收購點高出一大截呢！青蟹兩塊四一斤，膏蟹六塊二！」
兩老口聽得一愣一愣的，互相看了一眼，臉上的表情又驚又喜又不敢信。
周世昌咂了咂嘴，搖著頭說：
「青蟹大遷徙？我在海邊活了快一輩子了，也就小時候聽老一輩的人說起過幾回，自己從來沒遇上過。你小子這運氣，也太旺了吧？」
「可不是嘛！」
孫大牛越說越來勁，眉飛色舞地比劃著名：
「海龍哥半夜做了個夢，夢見村東塗灘上爬滿了青蟹，非拉著我去看。」
「我本來還笑話他想掙錢想瘋了，結果一到那兒，好傢夥！滿塗灘全是！密密麻麻的，都下不去腳！」
「我們幾個人撿了大半夜，手都撿酸了！」
周海龍看著父親那張被海風吹得滿是皺紋的臉，認真地說：
「阿爸，阿娘，別拉了。走，咱們一起去大姐家，我都好久沒見大姐了。」
周世昌猶豫了一下。
看了看遠處熙熙攘攘，等著搶活的板車隊伍。
又看了看兒子那雙滿是期待的眼睛。
終於鬆了口，把板車往牆邊一靠：
「那……今天就歇一歇吧！正好也好些日子沒見志遠和小玲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