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輛板車並排往回走,穿過碼頭邊上嘈雜的街道。
路上,周世昌還是不放心,皺著眉頭問:
「你們把那麼多青蟹拉來鎮上賣,鎮上咱們也沒什麼熟人,可別被人宰了還幫人數錢。」
孫大牛立馬拍著胸脯說:
「周叔,您就把心放回肚子裡吧!海龍哥精明著呢,誰能宰到他?」
他越說越興奮,連比帶劃地講了起來。
「您是沒看見,剛開始聚仙樓那個採購員馬國良還狗眼看人低。」
「看我們穿得破破爛爛的,想把我們轟出去,說我們是臭打魚的……」
他把在聚仙樓里的經過添油加醋地講了一遍。
講到周海龍怎麼壓著價格不讓步,怎麼把那個狗眼看人低的馬國良治得服服帖帖,老兩口聽得又是緊張又是樂,連連搖頭。
周世昌看著兒子那張越發成熟穩重的臉,沉默了一會兒,暗暗點了點頭,眼裡多了幾分以前從未有過的欣慰。
路過鎮上那家百貨商店的時候,周海龍停下車,進去給兩個外甥買了幾樣東西。
一包水果糖,兩本寫字本,還有一瓶墨水。
說小孩子家家的不用破費,周海龍買就行了。
到了菜市場門口,周海龍遠遠就看見大姐周玉梅正在自家菜攤前忙活著。
一邊利索地給客人稱菜,一邊嘴裡還在招呼路過的熟客。
周玉梅今年三十五歲,結婚十幾年了,和姐夫在菜市場租了個小攤位賣菜,風裡來雨里去的,日子過得不算富裕,但也還湊合。
她穿著一件洗得發白的碎花襯衫,袖子高高挽起,露出兩條被太陽曬得黝黑的胳膊。
頭髮隨意地扎在腦後,幾縷碎發被汗水粘在額頭上。
「大姐!」
周海龍隔著老遠就喊了一聲。
周玉梅抬起頭來,循聲望去,見是小弟來了,臉上頓時綻開一個大大的笑容,又驚又喜:
「海龍?你怎麼來了!」
她連忙把手上沾的菜葉子碎屑在圍裙上擦了擦,快步從攤子後面迎了出來,又看見後面跟著的爸媽和孫大牛:
「阿爸阿娘,還有大牛也來了?今天是什麼好日子,都湊一塊了!」
周海龍笑著說:
「昨晚上抓了點青蟹,今天來鎮上賣,順便給你帶了點來嘗嘗。」
說著,他從三輪車廂里拎下一個網兜,遞到周玉梅面前。
周玉梅接過來低頭一看,網兜里裝的全是巴掌大的青蟹。
青褐色的殼油亮油亮的,少說有十幾斤。
只是有幾隻的蟹腿斷了,但不影響吃。
她頓時心疼得直念叨:
「哎呀,你看看你,以前讓你跟著我好好學趕海,你不好好學,三天打魚兩天曬網的。」
「這麼多青蟹,腿都碰掉了,多可惜呀!這要是腿全乎地拿到市場上賣,能賣不少錢呢!」
周海龍站在那兒,笑著等她把話說完,也不打斷。
等周玉梅念叨完了,他才不緊不慢地開口:
「大姐,我們昨晚上賣了好幾百斤青蟹,全乎的早賣光了,就剩這點斷了腿的拿來自家吃。」
「聚仙樓的陳經理親自收的貨,價錢比碼頭上高出一大截。」
「多少?」周玉梅一下子愣住了,手裡拎著的網兜都忘了放下,「幾百斤?!你不是哄我吧?」
孫大牛在旁邊憋不住插嘴了,亮著嗓門喊道:
「玉梅姐,真沒哄你!我跟我姐的貨賣了五百多塊,海龍哥賣了七百多呢!加起來一千多塊錢!」
周玉梅不敢相信地扭頭看著弟弟,嘴唇動了動,眼眶卻慢慢地紅了。
她抬起手背擦了擦眼角,聲音有些哽咽,卻滿是歡喜:
「好……好啊,我弟弟終於出息了。掙了錢也別亂花,把錢都交給阿秋攢著,你們兩個好好過日子。」
「兩丫頭越來越大了,以後留著當學費。合適的話爭取再要個老三!咱們家可就指望著你小子傳宗接代了。」
「以前大姐沒白疼你,還知道給大姐送這麼多青蟹來。」
她又轉頭看向孫大牛,上下打量了一番,笑道:
「大牛也越來越壯實了,這身板,將來准能說個好媳婦。」
孫大牛被她這話說得不好意思了,紅著臉撓了撓後腦勺,嘿嘿直笑。
周玉梅高興得不行,看了看攤子上還剩的半筐菜,乾脆利落地把攤子一收,圍裙解下來往菜筐里一扔:
「今天高興,不擺了!大姐回去給你們做好吃的去!」
「一段時間沒見,海龍你都瘦了,下巴都尖了,是不是又沒好好吃飯?」
周海龍心裡暖烘烘的,像是有一團火在胸口燒著。
他是家裡唯一的男丁,上頭三個姐姐,從小就是被姐姐們捧在手心裡長大的。
尤其是大姐,爸媽白天要下地幹活掙工分,都是大姐又當爸又當媽地帶著他和三姐,一口飯一口水地餵大的。
一行人說說笑笑地去了大姐在鎮上租的房子。
地方就在菜市場後面不遠處,拐兩個彎就到了。
雖然房間不多,但有個小院子,地上鋪著青石板,打掃得乾乾淨淨。
院牆根下還種著一排小蔥和幾棵辣椒。
大姐的兩個孩子都在家。
兒子趙志遠今年十四歲,正上初中,戴著眼鏡,文文靜靜的。
女兒趙小玲今年十歲,讀小學四年級,扎著兩個羊角辮,正趴在院子裡的石桌上寫作業。
「志遠,小玲,你們快看誰來了!」
周玉梅推開門就喊了一聲。
兩個孩子抬起頭來,看見跟在媽媽身後的周海龍,臉上的表情卻有些拘謹。
不像別人家的孩子見到舅舅那樣,歡天喜地地撲上來。
趙志遠放下手裡的書本,站起身來,規規矩矩地叫了一聲:
「舅舅。」
喊完就轉身去找外婆了,沒有多餘的話。
趙小玲更是躲在哥哥身後,只露出半張小臉,怯生生地看著周海龍,小聲地喊了句「舅舅」,聲音輕得像蚊子叫。
周海龍心裡跟明鏡似的,什麼都明白。
自己以前不著調,在村裡的名聲不好。
大姐家的孩子跟他接觸少,從小到大也沒怎麼親近過,自然跟他沒什麼感情。
甚至可能還從大人嘴裡聽過一些不好聽的話,有些怕他。
他也不在意,笑著從隨身帶的布袋裡掏出兩樣東西:
「志遠,小玲,看舅舅給你們帶了什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