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小玲躲在媽媽身後,只露出半張臉,偷偷朝這邊瞄了一眼。
她看見周海龍手裡拿著一個花花綠綠的紙包,還有好幾本連環畫,封面上的孫悟空正舉著金箍棒,眼睛不由得亮了一下。
可她還是抓著媽媽的衣角,腳尖在地上蹭來蹭去,不敢上前。
趙志遠站在門檻邊,少年人瘦高的身板挺得筆直,目光在那幾本連環畫上停了一瞬,喉結微微滾動了一下。
他到底是個初中生了,臉皮薄,心裡再想要,也不好意思像小孩子一樣湊過去。
只是裝作不在意地把手插在褲兜里,站在原地沒動。
周海龍把這些都看在眼裡,也不點破,笑著蹲下身,把那包糖果和幾本連環畫一樣一樣擺在院子裡的石桌上。
石桌被太陽曬得溫熱,糖果紙在陽光下閃著花花綠綠的光。
他拿起最上面那本,沖趙小玲揚了揚,聲音放得又輕又軟:
「小玲,過來看看,這本是《大鬧天宮》,孫悟空大鬧天宮的故事,裡面畫的孫悟空可厲害了,金箍棒這麼長!」
趙小玲咬了咬嘴唇,小手在衣角上絞來絞去,猶豫了好一會兒,又扭過頭去看媽媽。
周玉梅靠在門框上,看著女兒那副想上前又不敢的樣子,心裡又酸又暖,柔聲笑道:
「去吧,舅舅特意給你買的,拿著,別不好意思。」
趙小玲這才鬆開媽媽的衣角,一步一步慢慢挪了過來,那步子輕得像踩在雞蛋殼上。
她伸出小手,小心翼翼地拿起一本連環畫,翻了兩頁。
看見畫上的孫悟空正踩著筋斗雲,嘴角終於一點點翹了起來,露出一點淺淺的笑意。
她又看了看桌上那包糖,偷偷咽了口唾沫,卻不敢伸手去拿。
周海龍把糖紙剝開,塞了一顆到她手心裡:
「吃吧,可甜了。」
趙小玲捏著那顆糖,小臉紅撲撲的,半晌才輕輕地說了句:
「謝謝舅舅。」
聲音細得像蚊子哼,可那兩個字卻叫得周海龍心裡一暖。
他站起身,又看向杵在門邊的趙志遠,笑著問:
「志遠,上初中了,功課緊不緊?」
趙志遠把手從褲兜里抽出來,站直了些,點了點頭:
「還行。」
周海龍又道:「數學能跟上嗎?代數那些,剛開始學容易繞不過彎。」
「能跟上。」
趙志遠的語氣平平的,但眼底那股少年人特有的傲氣藏不住。
「那就好。」
周海龍說著,把手伸進兜里,摸出一個細長的紙盒子,遞了過去:
「這支鋼筆給你,好好念書,將來考個好高中,給咱家爭口氣。」
趙志遠愣了一下,目光落在那支嶄新的鋼筆上。
筆帽在太陽下閃著銀亮的光,是英雄牌的,班上只有兩個同學有這種鋼筆。
他遲疑了一下,嘴唇動了動,才伸手接過來。
指腹小心翼翼地在筆帽上摩挲了一下,然後快速把它揣進了胸前的口袋裡,低聲說了句:
「謝謝舅舅。」
那聲音比剛才柔和了不少,少年的稜角在那一瞬間軟了幾分。
周海龍也不多說什麼,又彎下腰和趙小玲聊起天來。
他問她學校里有沒有人欺負她,小玲搖搖頭說沒有。
他又問課間都玩什麼,小玲說跳繩、踢毽子。
周海龍就教了她兩個翻花繩的小遊戲,拿根毛線繩在手指上繞來繞去,變出降落傘、五角星來。
趙小玲看得眼睛都直了,漸漸放鬆下來,話也多了起來。
還會主動拉舅舅的袖子,跟他說班上誰的字寫得最好看,誰昨天上課被老師罰了站。
趙志遠雖然還是一副少年人的矜持模樣,靠在門邊沒有湊過來,但目光一直若有若無地往這邊飄。
聽妹妹說到有趣的地方,嘴角也會跟著微微翹一下。
他那張原本繃得有些緊的臉上,看周海龍的眼神已經沒了之前的戒備和疏遠,多了幾分好奇和親近。
周父周母坐在一旁的小板凳上,看著兒子跟兩個外孫有說有笑的場面,臉上的褶子都笑開了花。
黃秀英拿袖子悄悄蹭了一下眼角,對身旁的老伴低聲說:
「你看海龍,跟以前真是不一樣了。」
周世昌沒說話,只是點了點頭,目光落在兒子身上,眼底有一層淡淡的欣慰。
正說著話,巷口傳來三輪車軲轆碾過石板路的嘎吱聲,大姐夫趙大勇騎著一車貨回來了。
他跳下車,滿頭是汗,拿搭在肩上的毛巾擦了一把臉,一抬頭看見院子裡坐著的人,先是一愣。
然後目光落在周海龍身上,臉上的表情淡淡的,沒什麼波瀾。
對這個以前遊手好閒、不務正業的小舅子,他一向不怎麼待見,能不搭腔就不搭腔。
「姐夫,回來了。」
周海龍主動站起來,笑著打了聲招呼,語氣自然,不卑不亢。
「嗯,海龍來了。」
趙大勇應了一聲,聲音不冷不熱。
目光在周海龍身上停了一秒就移開了,轉頭跟周父周母還有孫大牛說話去了。
他把三輪車停好,一邊跟周世昌說著今天送貨的事,一邊拿毛巾拍打身上的灰,從頭到尾沒再多看周海龍一眼。
周海龍站在那兒,碰了個軟釘子,心裡明白,姐夫對他這號人還是有成見。
也不好說什麼,只能是苦笑一聲,又坐了回去。
周玉梅從廚房裡探出頭來,手裡捏著幾張毛票,沖院子裡喊了一聲:
「你們先聊著,我去巷口買點肉回來。」
她腳步輕快地出了門,回來的時候手裡拎著一塊五花肉,肥瘦相間,足有兩斤重。
周玉梅嫁過來這些年,日子一直過得緊巴巴的。
平日裡炒菜,都是用油布在鍋底擦一圈了事,更別說吃肉了。
逢年過節才捨得吃上一回。
今天是弟弟頭一回正兒八經上門,她咬了咬牙,買肉的時候特意讓老闆多切了一斤。
一番忙活,灶膛里的火燒得旺旺的,鍋鏟碰鐵鍋的聲響叮叮噹噹,油煙裹著肉香從廚房門裡一陣一陣往外涌。
周玉梅做了滿滿一桌子菜,紅燒肉燉得油亮亮的,青菜碧綠,還有一盤煎得兩面金黃的小黃魚乾。
大家圍坐在桌邊,碗筷碰在一起,氣氛才漸漸熱絡了起來。
趙大勇悶頭吃了幾口菜,聽周海龍跟老丈人說起昨天夜裡在塗灘上撿青蟹的事。
又聽孫大牛在旁邊眉飛色舞地補充,說那些青蟹鋪了一地,撿都撿不完,光是周海龍一個人就賣了將近八百塊錢。
趙大勇的筷子頓了一下,抬起頭來,目光里多了幾分認真。
八百塊錢,他拉板車風裡來雨里去,掙上大半年也不一定有這個數。
他又打量了周海龍幾眼,發現這個小舅子說話辦事的做派,跟以前確實不大一樣了。
以前三句話不離吹牛,現在說話有條有理,眼睛裡也有了正形。
他的態度也漸漸緩和了下來,主動夾了一塊紅燒肉放到周海龍碗裡,說了句:
「多吃點,你姐特意給你燒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