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海龍接過那塊肉，心裡明白，姐夫這是慢慢認可他了。
酒過三巡，飯吃到一半，周海龍放下筷子，拿起手邊的粗瓷茶杯抿了一口水，清了清嗓子，神色認真起來：
「阿爸，阿娘，我跟你們說個正事兒。」
「什麼事？」
周世昌抬起頭，把筷子擱在碗沿上，渾濁的眼睛看著兒子。
周海龍坐直了身子，語氣鄭重其事：
「阿爸，阿娘，我現在能掙錢了，你們也看見了。」
「你們年紀大了，身體不比年輕時候。拉板車那活太重，一天到晚頂著日頭來回跑幾十里路，也掙不到幾個錢。」
「萬一把身體累出毛病來，那就麻煩了。我的意思是，你們就別拉了，回家來。」
孫大牛在旁邊也幫腔，嘴裡還嚼著一塊肉，含含糊糊地搶著說：
「是啊周叔，嬸子，昨晚你們要是在家就好了，跟咱們一起撿青蟹。」
「你們猜怎麼著？一個人就能撿一百多斤，那可是兩三百塊錢！就一晚上的事！」
黃秀英坐在那裡，手裡拿著筷子卻沒夾菜，嘆了口氣，臉上的皺紋在燈光下顯得更深了：
「大牛啊！這種事可遇不可求，海里的東西，能碰到一次就是燒高香了，哪能天天等著天上掉餡餅？」
「拉板車雖然累點苦點，但每天都有進帳，哪怕一天掙個幾塊錢，好歹是穩當的。」
周玉梅在旁邊聽了一會兒，這時候也放下手裡的碗，輕聲開了口：
「阿爸，阿娘，要不然你們就聽海龍的吧！」
「你們也看到了，他現在真的懂事了，知道顧家了，說話做事都跟以前不一樣了。」
「有他撐著，你們就不用像以前一樣那麼累了。」
「回去也能掙口飯吃，偶爾去趕趕海，運氣只要不是太差，一天弄個幾塊錢也不難。」
「總比頂著大日頭拉板車，在外頭受人白眼強。」
黃秀英聽女兒這麼一說，心裡覺得有些道理，不由得偏過頭，看向身旁悶頭喝酒的老伴。
「爸！」
周海龍把目光轉向周世昌，聲音不高，卻壓得穩穩的，帶著一股子從前沒有過的分量。
周世昌沉默了，端起面前那隻豁了口的粗瓷酒杯，抿了一口散裝的地瓜燒，又慢慢放下。
杯底磕在木桌上，發出一聲輕輕的悶響。
他抬起那雙被風沙磨得粗糙的眼睛，看了兒子好一會兒。
兒子的眼神里沒有以前的閃爍和虛浮，就那麼直直地看著他，一眨不眨。
老頭子終於鬆了口，聲音沙啞，帶著一輩子勞碌命的人才有的那種固執和妥協：
「明天我們答應了幫一個老闆拉一車貨去隔壁鎮上，既然答應了人家，就得做到，做人不能失信。」
「等明天這趟活拉完，我跟你阿娘就收拾東西回去。」
他頓了頓，又板起臉來，伸出一根粗糲的手指點了點周海龍，語氣嚴厲起來。
「可我把醜話說在前頭，等老子回去了，要是發現你還是跟以前一樣不著調，三天打魚兩天曬網，整天在村里晃蕩，看我怎麼收拾你！」
「到時候可別怪老子不給你留臉面！」
周海龍被老頭子這副聲色俱厲的架勢逗樂了，也不惱，笑著打趣道：
「阿爸，我這是關心你，心疼你受累，怎麼搞得好像是我不對似的？你這一頓訓，我冤不冤啊？」
眾人一陣鬨笑，連趙大勇都沒忍住，咧開了嘴角。
周玉梅笑出了眼淚，拿手背擦著眼角。
黃秀英也笑了，一邊笑一邊伸出手不輕不重的拍了老伴一下。
飯桌上的氣氛一下鬆弛下來，碗筷聲又熱熱鬧鬧地響了起來。
吃過飯，周海龍和孫大牛起身告辭。
臨出門時，周海龍蹲下身來，跟兩個外甥說定了，等放了假就讓他們去家裡玩。
到時候讓果果和雪兒帶他們去海邊撿貝殼。
趙小玲拉著他的手指頭，仰著小臉問：「舅舅，你們家有螃蟹嗎？」
「有，多得很，去了讓你吃個夠。」
周海龍笑著颳了一下她的鼻尖。
趙志遠站在門口，猶豫了一下，沖周海龍擺了擺手：
「舅舅慢走。」
聲音不大，但已經沒了剛來時的冷淡。
從大姐家出來，兩人又拐去了鎮上的供銷社，扯了幾匹布。
爹娘的、老婆的、兩個閨女的，自然都有。
連他自己也扯了一身深藍色的卡其布，準備做件像樣的褂子。
孫大牛也給姐姐和自己各扯了一身。
又挑了一匹碎花的，說要給黃裁縫看看能不能給艷姐做條裙子。
另外又買了一些油鹽醬醋，拿舊報紙裹了一層又一層，用麻繩扎得結結實實。
阿蓉嫂子早上特意囑咐過，讓他幫著捎一袋秈米回來，周海龍也一併搬上了三輪車。
路過鎮上唯一的肉攤時，周海龍停下腳，沖那個圍著油膩圍裙的攤主喊道：
「老闆，肉怎麼賣？」
「五花肉一塊二一斤，新鮮今早剛殺的豬，你看看這膘，三指厚！」
攤主拿刀背拍了拍案板上半扇豬肉。
「給我稱兩斤。」
周海龍說。
孫大牛也湊上來，大手一揮：
「我要十斤！回去讓我姐熬點豬油，家裡的油罐子見底了。」
老闆麻利地下刀切肉，手起刀落，過秤，扯了兩張干荷葉利索地包好，拿草繩一紮，遞了過來。
周海龍正要付錢，餘光掃到案子角落裡堆著一大堆筒子骨，骨頭上的肉剔得乾乾淨淨，白森森的，沒人問津。
他心中一動，指著那堆骨頭問：
「老闆，這骨頭怎麼賣？」
孫大牛在旁邊拉了拉他的袖子，滿臉不解：
「海龍哥，那全是骨頭，上頭連個肉星兒都找不到，你買來幹啥？白花錢！」
周海龍也不解釋，只是沖老闆揚了揚下巴。
那老闆順著他的目光看向那堆骨頭。
大概是擱了快一天也沒人問，巴不得有人拿走，直接擺了擺手：
「這東西不值錢，擱這兒也占地方。你要的話，給一塊錢，這一堆全拿走，省得我收攤時還得搬。」
周海龍大喜，二話不說掏出一塊錢拍在案板上，彎腰把那堆筒子骨呼啦啦全攏進麻袋裡。
裝了滿滿一大包，拎起來沉甸甸的。
孫大牛在旁邊看得直撇嘴，走出老遠了還在嘀咕：
「雖然這麼一大堆只要一塊錢，可那真是一點肉都沒有啊！拿回去餵狗狗都嫌棄，簡直虧大了，虧大了。」
周海龍看了他一眼，那眼神活像在看一個傻子。
他心裡門兒清，這可是好東西啊兄弟，等熬出湯來，你就知道這玩意兒有多金貴了。
兩人騎著三輪車，車斗里堆得滿滿當當。
布匹、米袋子、油鹽醬醋、一大塊五花肉、一大包筒子骨。
在鄉間土路上晃晃悠悠地往回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