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村口那棵老榕樹下時,樹下那幫納鞋底扯閒篇的老娘們還沒散。
劉翠花正嗑著瓜子跟旁邊的人白話,看見周海龍和孫大牛騎著三輪車回來,車上堆得跟小山似的,眼睛一下子就直了。
她把瓜子皮往地上一啐,扯著嗓子陰陽怪氣地喊了起來:
「哎喲喂,這是掙了幾個錢就燒得不知道自己姓啥了吧?」
「大手大腳的,買這麼多東西,也不知道攢著點,敗家也不是這麼個敗法。」
等看見車斗里那一大麻袋白森森的筒子骨,她愣了一下。
隨即拍著大腿笑得前仰後合,嘴角那顆大黑痣上的毛跟著一抖一抖的:
「哈哈哈哈!我還當買了什麼好東西呢!買了一堆爛骨頭回來!」
「這玩意兒扔路邊都沒人撿,有錢都不會花,真是笑死人了!」
旁邊幾個婦女也跟著湊熱鬧,探頭往車斗里看了一眼,果然是一堆骨頭,面上露出幾分鄙夷和幸災樂禍。
周海龍腳下一頓,車子停在榕樹下。
他偏過頭,瞥了劉翠花一眼,不咸不淡地說:
「我錢多沒處花,樂意,你管得著嗎?有本事你也買一堆回來顯擺顯擺。」
劉翠花被這句話噎得臉都漲紅了,嘴角那顆痣上的黑毛氣得一抖一抖的,瓜子殼粘在嘴皮上都沒顧上擦。
正要扯開嗓子回嘴,周海龍已經腳下一蹬,騎著車頭也不回地走了。
只留給她一個背影,和一串吱呀呀的車輪聲。
三輪車拐進巷口,周海龍老遠就瞧見一群孩子正在巷子深處追逐打鬧。
風車在他們手裡呼啦啦地轉著,紅的綠的黃的在陽光下閃著鮮艷的光。
孩子們個個跑得滿頭是汗,頭髮濕漉漉地貼在腦門上,笑聲叮叮噹噹灑了一地,又脆又亮。
他兩個閨女也在裡頭。
雪兒正蹲在地上,幫二丫撿掉在地上的紙風車,小心翼翼地吹掉上面的灰,遞迴二丫手裡。
果果則舉著一隻紅色的風車沖在最前頭,兩條小辮子一甩一甩的,跑得小臉蛋紅撲撲的。
嘴裡還嗚嗚地喊著什麼,活像一輛剎不住的小火車。
「阿爸——」
果果最先看見他,那聲喊又尖又亮,撒開兩條小短腿就沖了過來。
像一顆出膛的小炮彈,一頭扎在他腿上,撞得周海龍往後趔趄了半步。
雪兒也聽見了妹妹的喊聲,站起身來,拍了拍膝蓋上的灰,抿著嘴慢慢走過來。
她走路不像妹妹那樣橫衝直撞,步子不急不緩。
可眼底那兩簇歡喜的光,亮晶晶的,藏都藏不住。
「阿爸阿爸!」
果果仰著小臉,兩隻手吊著周海龍的衣襟不肯撒手,眼睛亮得跟兩顆剛洗過的黑葡萄似的:
「賣了多少錢錢呀?果果要看!」
周海龍彎腰一把將她撈起來,托著她的小屁股,在她肉嘟嘟的臉蛋上響響地親了一口,胡茬扎得果果咯咯直笑。
「賣了好多好多錢錢!多到能買一屋子的糖!」
「真的呀!」
果果兩條小腿高興得在周海龍腰側直晃蕩。
忽然又想起什麼似的,歪著腦袋,小手一把扳住阿爸的臉,認真地問:
「那阿爸買糖糖了沒?還有還有,果果想吃小雞燉蘑菇!阿爸上次答應過的!」
周海龍一拍腦門,臉上立刻做出一副懊惱至極的表情,眉頭皺得能夾死蚊子:
「哎呀!阿爸光顧著賣螃蟹,把買雞的事兒給忘得死死的啦!」
果果的小嘴當即就撇了下來,嘴角往下彎成一道小月牙,眼眶裡水汪汪地蓄起了一汪淚。
那小模樣委屈得跟受了天大的冤屈似的,鼻子還一抽一抽的。
周海龍趕緊又補了一句,語氣誇張得像是要宣布希麼天大的喜訊:
「不過——阿爸買了肉肉回來!好大一塊五花肉!」
「晚上阿爸給你們做紅燒肉,燉得爛爛的,入口就化,好不好?」
「肉肉?」
果果的眼淚還沒掉下來,眼睛唰地又亮了,小嘴也不撇了,彎彎的眉毛笑成了一牙彎月:
「有肉肉吃呀……那好吧!果果原諒阿爸啦!」
周海龍被她這副說變就變、翻臉比翻書還快的小模樣逗得仰頭大笑,笑聲在巷子裡嗡嗡迴蕩。
他把果果放下來,又伸出手,輕輕摸了摸雪兒柔軟的頭髮,掌心在她頭頂停了一會兒。
旁邊那幾個孩子聽見動靜,也都呼啦啦圍了過來。
虎子、二丫、小石頭,還有一個叫毛豆的男娃,一個個眼巴巴地仰頭盯著板車上的布包和油紙包,喉嚨一滾一滾的。
他們身上穿著洗得發白的舊衣裳,袖口和膝蓋上還打著整整齊齊的補丁。
二丫的褲子短了一截,露出一小截腳脖子。
周海龍看了看這些孩子,又看了看自家兩個閨女身上雖然不新但好歹合身的衣裳,心裡嘆了一口氣,沖雪兒溫聲說:
「雪兒,先帶妹妹和小夥伴們再玩一會兒,別跑遠了,阿爸先把東西搬進去。」
「知道了阿爸。」
雪兒乖乖地點了點頭,伸出一隻手牽起果果黏糊糊的小手。
另一隻手朝小夥伴們一招,一群孩子又呼啦啦地追著風車跑遠了,清脆的笑聲在巷子裡越飄越遠。
孫大牛把三輪車停穩,彎腰幫著把車斗里的東西一袋一袋往院裡搬。
米袋子沉,他一隻手夾一袋,氣都不帶喘的。
沈雨秋聽見動靜,手裡還捏著一把沒擇完的韭菜就從廚房裡迎了出來。
她往地上一看,布匹、油鹽、米袋子、五花肉,還有一大麻袋不知道什麼東西,堆了半個院子,不由得倒吸一口氣:
「怎麼買這麼多東西?這是賣了多少錢啊?」
孫大牛把手裡的米袋往牆角一墩,拍了拍手上的灰,搶著顯擺:
「嫂子,你猜!」
沈雨秋看他眉飛色舞的樣子,知道今天的收成肯定差不了,試探著伸了三根手指:
「三百?」
孫大牛搖頭,臉上那笑都快咧到耳朵根了。
「五百?!」
沈雨秋的聲音已經開始發飄了,手指也跟著抖了一下。
孫大牛還是搖頭,這回沒再賣關子,咧嘴露出一口白牙,一字一頓地說:
「海龍哥賣了七百八十七!我賣了五百七十九!那黃油蟹,十塊一斤!十塊錢一斤啊!嫂子你敢信?」
「七……七百多?!」
沈雨秋倒吸一口涼氣,手裡的韭菜啪嗒掉在了地上,眼睛瞪得溜圓,半天沒眨一下:
「病蟹……十塊一斤?」
她簡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那黃油蟹是村里收購點白給都不肯要的東西,堆在碼頭上都沒人多看一眼。
居然能賣出這個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