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海龍笑著點了點頭。
看妻子那副又驚又喜的模樣，走過去幫她把掉在地上的韭菜撿起來，拍了拍上面的土。
他直起腰，又轉向孫大牛，臉色正經起來：
「大牛，黃油蟹是咱們一起在塗灘上撈的，賣的錢理當三家分。」
「待會兒等阿蓉嫂子織網回來，咱們就把這筆錢當面分清楚。」
孫大牛一聽這話，連連擺手，腦袋搖得跟撥浪鼓似的：
「海龍哥，你這話就外道了。當時在塗灘上，那些黃油蟹大家都以為是病蟹，誰都不肯要，是你說全給你，我才塞到你麻袋裡的。」
「既然都給你了，那就是你的，賣多賣少都是你的運氣，我一分都不能要。」
「你跟我犟什麼？」
「當時你們把蟹給了我，是因為大家都不識貨。」
「如今既然知道它能賣出高價，這錢我一個人揣兜里，往後還有臉見你跟阿蓉嫂子嗎？」
「這事沒得商量，就這麼定了！」
孫大牛撓了撓後腦勺。
更新不易，記得分享101看書網
知道周海龍這個人平時笑呵呵的，真到了較真的時候，說一不二，九頭牛都拉不回來。
只好點了頭，嘴裡還嘟囔著：
「行行行，聽你的，說不過你。」
搬完最後一袋米，孫大牛把自己那份東西歸攏到一塊兒，拎著那幾匹布和十斤五花肉往家走。
沈雨秋追到院門口，沖他背影叮囑了一句：
「大牛，跟你姐說一聲，下午讓她來找我，咱倆一塊兒去黃裁縫家，給孩子和大人都量量尺寸，趕緊把衣裳做出來。」
「好嘞，嫂子！忘不了！」
孫大牛頭也不回地應著，大步流星地拐出了巷口。
沈雨秋這才轉身回了院子，蹲在地上，一樣一樣地翻看周海龍買回來的東西。
布匹顏色鮮亮，靛藍的、碎花的、青灰的，摸在手裡厚實綿軟。
油鹽醬醋拿舊報紙包得方方正正，麻繩扎得結結實實。
那塊五花肉足有兩斤重，肥瘦相間，粉紅的瘦肉夾著雪白的肥膘，瞧著就饞人。
她一樣一樣地歸置好，臉上帶著滿足的笑。
可翻到那一大麻袋筒子骨時，她拎起一根來，左看右看，哭笑不得：
「哎呀，你買這麼多骨頭幹什麼呀？上面一點肉都沒有，掙了錢也不能這麼造啊！」
周海龍系上那條洗得發白的藍布圍裙，一邊挽袖子一邊笑道：
「老婆，你別看這一大包骨頭，其實只花了一塊錢！」
「一塊錢？」
沈雨秋將信將疑，又把那根骨頭舉到眼前仔細端詳了一番。
「真的，肉攤老闆說這玩意兒沒人要，擱那兒還占地方，一塊錢全給我了。」
周海龍走過去，從她手裡接過那根骨頭，在掌心裡掂了掂：
「再說了，這東西可是寶貝，怎麼能叫浪費呢？你等著瞧好吧！」
沈雨秋撇撇嘴，伸手在骨頭上敲了敲，發出篤篤的聲響：
「這算什麼寶貝？全是骨頭，連狗都懶得啃！」
周海龍被她的話逗得哭笑不得，把圍裙帶子在腰後系了個結，往外推她：
「老婆你出去歇著，把手裡的活都放下，這些骨頭我來拾掇。」
「熬一鍋湯出來，保證你喝了還想喝，到時候可別怪我沒提醒你。」
「真的假的？」
沈雨秋還是半信半疑，被他推著往外走了兩步，又回頭看了一眼那堆白森森的骨頭。
「待會兒你嘗過就知道了。」
周海龍說著，把手伸進兜里，掏出今天賣螃蟹的那一疊厚厚的鈔票，不由分說塞到她手裡：
「你不是最愛數錢嗎？回屋多數幾遍，過過癮，別在這兒礙我的事。」
沈雨秋被他這句話說得臉頰泛了紅，白了他一眼。
可手裡捏著那厚厚一沓票子，指腹摩挲著紙幣的質感，嘴角的弧度怎麼也壓不下去。
喜滋滋地轉身進了屋，還把門帘子放了下來，一副「誰也別來打擾我數錢」的架勢。
周海龍系好圍裙，說干就干。
他把筒子骨一根一根倒進木盆里，接上井水嘩嘩地沖洗，拿刷子把骨頭縫裡的血水仔細刷乾淨。
洗乾淨了冷水下鍋，灶膛里的火苗舔著鍋底，水面上慢慢浮起一層灰白色的血沫。
他把焯過水的骨頭撈出來，倒掉鍋里的水，又重新換了一鍋清水。
把骨頭一根一根碼進去，拍了兩塊老薑丟進去，又丟了幾粒花椒。
然後從今天剛買的那包調料里翻出一小塊八角，掰了一半扔進鍋里。
灶膛里的柴火燒得呼啦啦響，橘紅色的火光映在他臉上，鍋里的湯很快就開始咕嘟咕嘟地翻滾起來，熱氣頂得鍋蓋噹啷噹啷直跳。
白騰騰的蒸汽裹著一股濃郁的骨香，從鍋蓋縫裡擠出來。
先是瀰漫了整個灶間，又從灶間的門飄到院子裡。
最後順著院牆翻出去，連巷子口都隱隱約約能聞見，那股子讓人走不動道的香味兒了。
半個鐘頭後，那股香味已經實實在在飄到了巷子那頭。
雪兒和果果正帶著一群小夥伴在巷子裡瘋跑，虎子跑著跑著忽然剎住腳，像是被什麼東西扯住了後衣領。
他使勁嗅了嗅鼻子，那兩道清鼻涕被他用力一吸縮了回去，然後猛地轉頭，眼睛瞪得老大：
「果果！你家在燒什麼呀？咋這麼香！」
二丫也停下來，把手裡的風車往胳肢窩下一夾，閉著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氣，奶聲奶氣地接話：
「是肉肉！我能聞出來！是燉肉肉的香味！」
幾個孩子都不跑了，齊刷刷扭頭往周海龍家那扇半掩的院門張望。
虎子喉嚨一上一下地動，二丫舔了舔乾裂的嘴唇，小石頭的肚子咕嚕嚕響了一聲。
果果雙手往腰上一叉，小胸脯挺得老高，下巴揚得都快翻到天上去了，得意洋洋地宣布：
「那肯定是窩阿爸在做好吃的！窩阿爸做飯可好吃了！比窩阿娘做的還好吃！」
二丫歪著頭，瞪著雙眼，有些不相信地問：
「真的嗎？你阿爸還會做飯呀？」
「當然是真的！」
果果驕傲得像一隻剛學會打鳴的小公雞，聲音又脆又響：
「而且，窩阿爸每天晚上都給窩和姐姐講故事！」
「孫悟空、豬八戒、大老虎、三打白骨精……什麼都會講！講得可好了！」
虎子聽得眼都直了，嘴巴張得能塞進一個雞蛋：
「真的啊？你阿爸這麼厲害？我阿爸就不會講故事，他只會打呼嚕。」
「那當然！那可是窩阿爸！最最厲害的阿爸！」
果果把胸脯又挺高了幾分，那小眼神里的得意勁兒，簡直要溢出來了。
雪兒站在旁邊，看著妹妹那副恨不得把阿爸掛到旗杆上，讓全村人都來看的顯擺模樣，抿著嘴偷偷地笑。
臉頰上露出兩個淺淺的小酒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