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說著,院門吱呀一聲從裡面推開了。
周海龍戴著那條藍布圍裙走了出來,圍裙上沾了幾星油漬,袖子還卷在手肘以上,露出一截被海風吹得黝黑的小臂。
他往巷子裡掃了一圈,沖那群孩子招招手,笑呵呵地喊道:
「都過來!」
「阿爸!」
果果頭一個反應過來,撒腿就沖了過去,兩條小辮子在腦後甩得像撥浪鼓:
「阿爸你在煮什麼呀?香死啦香死啦!果果的肚子都在咕咕叫了!」
虎子二丫他們幾個猶豫了一瞬,也跟著果果呼啦啦涌了上去,把周海龍團團圍在中間。
一個個仰著小臉,眼睛亮晶晶地看著他。
周海龍笑著看了看這群眼巴巴的小傢伙,大手一揮,聲音裡帶著一股讓人無法拒絕的熱情:
「叔叔熬了一大鍋骨頭湯,熬得白白的,可香了,你們想不想喝?」
幾個孩子一下子愣住了,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臉上全是驚喜和不敢相信。
「我們……我們也能喝嗎?」
二丫聲音小小的,手指頭絞著衣角,怯生生地看著周海龍,像是怕自己聽錯了。
「當然能喝!熬了就是給人喝的,還分什麼你們我們。」
周海龍大手一揮,把院門推得更開了些,豪氣的說道:
「都進來!一個都不許跑!」
「噢噢噢——」
孩子們頓時歡呼起來,那聲浪差點把院牆上的爬山虎都震下來。
虎子帶頭,一群小傢伙一窩蜂地往院子裡涌,擠得門框都咯吱響了一聲。
「海龍叔叔最帥了!」
「海龍叔叔萬歲!」
「我最喜歡海龍叔叔了!」
周海龍被這群嘰嘰喳喳的小傢伙簇擁著進了院子,耳邊全是他們奶聲奶氣的彩虹屁,臉上笑開了花。
院子裡的石桌上,沈雨秋已經把那一大盆骨頭湯端了出來。
滿滿一大搪瓷盆,擱在石桌正中間。
湯色乳白得像牛奶,上面漂著翠綠的蔥花。
香氣濃得化不開,順著桌面往外漫。
孩子們一進門就被那股香味牢牢勾住了魂,呼啦啦圍到石桌邊上,擠成一圈。
個子矮的踮著腳,個子高的探著頭。
一雙雙眼睛死死盯著那盆湯,喉嚨里咕咚咕咚響成一片。
「真的是給我們喝的呀?」
虎子狠狠地咽了口唾沫,喉結上下一滾,抬頭看著周海龍,還是有點不敢相信,生怕自己空歡喜一場。
「當然是真的,叔叔什麼時候騙過你?」
周海龍笑著伸出大手,在他那毛茸茸的腦袋上拍了一記。
沈雨秋從廚房裡端出一摞粗瓷碗來,一隻一隻擺在石桌上,碗沿上有的還豁著細小的口子,但都洗得乾乾淨淨:
「別急別急,都有份,我來盛,人人都能喝著。」
孩子們立刻安靜下來,剛才還嘰嘰喳喳的,這會兒連大氣都不敢出。
他們一個個規規矩矩地站在那裡,眼巴巴地看著沈雨秋拿起大鐵勺,一勺一勺地把乳白的湯舀進碗裡。
熱騰騰的白汽從碗口升起來,熏得他們的小臉都紅撲撲的。
「小心燙,慢慢喝,吹吹再喝。」
沈雨秋一邊遞碗一邊柔聲叮囑,把每一碗湯都穩穩噹噹交到孩子手裡才鬆手。
「謝謝嬸嬸。」
虎子接過碗,兩隻手小心翼翼地捧著,低頭端詳著碗裡乳白色的湯汁,湊到鼻尖深深嗅了一口。
那股濃厚的鮮香味,順著鼻腔直衝天靈蓋。
他撅起嘴吹了兩口氣,嘴唇貼著碗沿試探著抿了一小口。
那一瞬間,他的眼睛一下子瞪得溜圓,眼珠子都快掉進碗裡了:
「哇!好好喝!比我阿娘過年燉的雞湯還好喝!」
二丫也喝了一口。
兩隻小手捧著碗,小臉上漾起一個陶醉至極的笑容,眯著眼睛,像是吃到了世界上最好吃的東西:
「這是我喝過的最好喝的湯了!海龍叔叔太厲害了!怎麼做出來的呀!」
其他孩子也一個勁地點頭,捧著碗喝得眉開眼笑。
吸溜吸溜的聲音此起彼伏,小臉蛋上全是滿足。
有幾個喝得急了,被燙得直哈氣也不肯放下碗。
果果端著自己的小碗,仰起脖子咕咚灌了一大口,拿手背豪邁地一抹嘴角,得意地沖小夥伴們揚了揚下巴。
那神態,活像這鍋湯是她親手熬的。
「怎麼樣?窩沒騙你們吧?窩阿爸做飯就是好吃!之前你們還不信,現在信了吧?」
虎子把嘴從碗沿上移開,嘴邊糊了一圈白白的湯印,使勁點頭:
「信了信了!果果,你阿爸是這個!」
他騰出一隻手,豎了個大拇指。
「這湯比我阿娘煮的肉湯還好喝一百倍!你天天在家吃你阿爸做的飯,也太幸福了吧!」
果果被這句話誇得渾身舒坦,小臉高高揚起,那股得意勁兒都快從頭頂冒出來了。
周海龍站在一旁,被這群小傢伙你一句我一句,誇得嘴都合不攏了,拿手背蹭了蹭鼻尖,心裡比賣了高價螃蟹還美。
沈雨秋靠在廚房門框上,手裡也端了一碗湯,看著院子裡這些孩子捧著碗喝得香甜的樣子,心裡頭忽然有些發酸。
這些孩子平日裡哪有什麼好東西吃,一碗骨頭湯就樂成這樣。
她本來還覺得周海龍花一塊錢買這堆骨頭是浪費,現在看著虎子舔碗沿的那個動作,覺得這一塊錢花得比什麼都值。
周海龍又彎腰盛了兩碗,一碗遞給沈雨秋,一碗自己端起來喝了一大口:
「這麼大一盆呢,老婆你也嘗嘗,看味道怎麼樣?是不是跟你以前煮的不一樣。」
沈雨秋笑著接過來,低頭吹了吹熱氣,抿了一口。
湯一入口,醇厚濃郁,骨頭的鮮味全被熬了出來,鮮得舌尖都打了一個激靈。
跟她平時清湯寡水扔兩根骨頭進去煮出來的,壓根不是一回事。
「怎麼樣?」
周海龍歪著頭看她,等著聽表揚。
沈雨秋故意翻了個白眼,把碗往嘴邊一送,擋住自己壓不住的笑意:
「放了那麼多調料,又是姜又是八角,油鹽也比平常捨得放,能不好喝嘛!」
周海龍嘿嘿一笑,也不拆穿她。
反正她眼底那抹藏都藏不住的驚喜,已經說明了一切。
果果喝完了碗裡最後一口湯,把碗底朝天扣在臉上一陣猛舔,然後意猶未盡地放下碗。
舔了一圈嘴唇上的油花,仰起小臉,兩隻烏溜溜的眼睛巴巴地望著周海龍:
「阿爸,太好喝了!果果明天還能喝嗎?後天也能喝嗎?」
「想喝下次阿爸再給你買,熬一大鍋,讓你喝個夠。」
周海龍蹲下身,伸手摸了摸她的小腦袋,拇指在她嘴角擦掉一塊湯印。
虎子端著碗,把最後一口湯喝得一滴不剩,然後仰起脖子,把碗沿上沾的湯汁也舔了一圈,意猶未盡地咂咂嘴。
他把空碗放回石桌上,抬頭沖周海龍咧嘴一笑,露出一顆剛換的豁牙:
「海龍叔叔,你家的湯真好喝!我長大了也要跟你學熬湯,熬給虎子家的娃娃喝!」
「行啊!有志氣。」周海龍笑了,拍了拍他的肩膀,「等你長大了,想學熬湯就來找叔叔。」
「叔叔把秘方全教給你,一塊錢一堆的骨頭怎麼熬出十塊錢的味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