幾個孩子喝完湯,肚子飽了,身上暖了,又恢復了那股子撒歡的勁頭,嘻嘻哈哈地跑出院門接著瘋去了。
腳步聲噼里啪啦地響了一巷子。
沈雨秋追到院門口,手把著門框,沖那一群小小的背影喊了一嗓子:
「別去水邊玩啊!就在巷子裡玩!誰去水邊下次就沒湯喝了!」
「知道了,嬸子——」
幾個孩子的聲音遠遠地飄回來,夾著咯咯的笑聲,被巷子裡的穿堂風吹得斷斷續續。
沈雨秋轉身回了院子,把空碗摞成一摞,一邊收拾石桌一邊對周海龍說:
「昨晚你就沒怎麼合眼,今兒一大早又往鎮上跑,來回幾十里路,忙到現在了,鐵打的人也扛不住。趕緊進屋洗把臉,睡一覺去。」
周海龍被她這麼一說,確實覺得乏了。
那股乏意從骨頭縫裡往外滲,眼皮子直打架。
他點點頭,解開圍裙搭在椅背上,打了個長長的哈欠,往屋裡走。
躺到床上時,他習慣性地調出系統界面看了一眼。
眼前浮出兩條今天推送的新訊息,都是跟出海捕撈有關的。
一條是某片海域的魚群動向。
一條是明天潮汐的最佳捕撈時段。
他眼皮沉得厲害,勉強把內容掃了一遍。
今天海上風有點大,浪頭比平時高了不少,不是出海的好時候。
周海龍索性翻了個身,把被子往身上一卷,決定好好休息一下,明天再說。
該歇就得歇。
身子骨才是革命的老本錢,錢是掙不完的。
這麼一想,他閉上眼睛,不多時便沉沉睡了過去,鼾聲輕而勻,從裡屋悠悠地飄出來。
這一覺睡得昏天黑地。
再睜眼的時候,已經是下午四點多了。
他是被沈雨秋那一嗓子喊醒的。
「海龍,別睡啦!太陽都快落山了,艷姐和大牛來了,都在院子裡等著呢!」
周海龍睜開眼,盯著頭頂的房梁愣了兩三秒,才把腦子裡的瞌睡蟲趕乾淨。
他翻身坐起來,用力搓了一把臉,穿上鞋走出房門。
院子裡的陽光已經不像正午那麼毒了,明晃晃的,從西邊斜射過來,晃得他眯了眯眼。
孫艷和孫大牛姐弟二人已經站在院當中了。
孫艷今天穿了一件乾淨的碎花衫子,頭髮梳得整整齊齊。
孫大牛換了雙解放鞋,鞋面上的泥巴都刷乾淨了。
「趁天色還早,咱們去黃裁縫家把尺寸量了,早量早做,過幾天就能穿上新衣裳了。」
沈雨秋說完,又沖巷子裡喊了一嗓子,喊雪兒和果果回來。
周海龍想起三輪車還沒還。
那車子是早上跟村里會計趙國富借的,說好了當天還,可不能食言。
不然下回就不太好再開口了。
當然他也琢磨著什麼時候自己也弄一輛。
最好是摩托三輪,那樣更方便。
「你們先過去,我把三輪車還給趙叔,隨後就到。」
他的話音剛落,果果就像一顆小炮彈似的從屋外沖了進來。
跑得頭髮都散了,臉上紅撲撲的。
小丫頭一把抱住周海龍的小腿,仰著臉急不可耐地喊:
「阿爸阿爸!窩要坐車車!窩要坐車車!窩要坐車車去!」
周海龍低頭看她那副恨不得現在就把自己綁在車軲轆上的小模樣,彎腰一把把她抱了起來,笑著道:
「好好好,坐車車,帶你去兜一圈。」
他又看向跟在果果後面慢慢走進來的雪兒。
雪兒還是那樣不緊不慢的,臉上掛著安靜的微笑。
周海龍沖她伸出手:
「雪兒,你也上來,帶你一起。」
雪兒抿著嘴笑了笑,安安靜靜地走過來,周海龍把她也抱上了三輪車後斗,挨著果果坐好。
果果興奮得不行,兩隻小手緊緊抓著車斗沿,兩條小短腿懸在半空中晃來盪去,嘴裡不停地喊著:
「出發出發!快出發!駕!」
周海龍笑著蹬上三輪車,鏈條咯吱咯吱響,載著兩個閨女,先往趙國富家騎去。
到了趙家門口,他停穩車子,把兩個閨女抱下來,把車把交還給正在院子裡劈柴的趙國富,順便遞上一根煙:
「趙叔,車給您還回來了,今天可多謝您了,幫了大忙。」
趙國富把斧頭往木柴上一砍,轉過身來結果煙別在耳朵上:
「客氣啥,鄉里鄉親的,用完了就成。」
他往車斗里瞧了一眼,看見兩個粉雕玉琢的小丫頭正手牽著手站在那裡。
雪兒安安靜靜的,果果正沖他咧嘴笑,缺了門牙的豁口格外逗人。
趙國富忍不住笑著問:「這是要帶孩子去哪呀?穿這麼齊整。」
「去黃裁縫家,給她們做兩件新衣裳。」
周海龍笑道,順手把果果歪掉的衣領整了整。
「那趕緊去吧,別讓孩子等急了,黃裁縫那邊天黑就收工了。」
趙國富朝他們揮了揮手。
黃裁縫家住在村東一棟老房子裡,青磚黑瓦,門框上的木頭已經被歲月磨得發亮。
門口掛著一塊木牌子,上面寫著「黃記裁縫」四個字。
是拿黑漆描的,年頭久了,漆皮已經斑斑駁駁,有幾處都露出了木頭的本色。
還沒進門,周海龍就聽見裡面傳出一陣笑聲。
他撩開門帘一看,沈雨秋和孫艷、孫大牛已經在裡頭了,正跟黃裁縫說著話。
屋子裡暖烘烘的,飄著一股布料和熨斗混在一起的淡淡焦香味。
黃裁縫是個五十來歲的中年婦人,圓臉,慈眉善目的。
鼻樑上架著一副老花鏡,鏡腿上綁著一根黑繩掛在脖子上。
她手裡捏著一根磨得鋥亮的皮尺,看見周海龍領著兩個孩子進來,笑著招呼,聲音爽朗得像敲了一口銅鐘:
「海龍來了?快進來快進來,剛才正說你家的兩個閨女呢,說曹操曹操就到。」
「這倆丫頭真是一個比一個俊,隨了阿秋的好底子。」
「黃嬸好。」
周海龍笑著打了聲招呼,把兩個閨女領到跟前,一左一右站好。
果果一進門,兩隻眼睛就不夠用了,小腦袋轉得跟撥浪鼓似的。
這間裁縫鋪子不大,四面牆上掛滿了花花綠綠的東西。
有幾件做好的成衣用衣架撐著。
有碎花的衫子,有素色的褂子,還有一件淡粉色的確良小裙子。
裙擺上繡了一圈細碎的小花,掛在靠窗的位置,被窗外的陽光一照,漂亮得跟畫片上的似的。